英雄无言

1965年，一个平常的日子，有人发现在这一带收废品的哑巴老汉突然不见了。

有位上了岁数的人回忆说，哑巴在这一带收废品好多年了，那时他看上去年轻些。他不会说话，脾气又不好。有一次，他在工厂门口为一堆废纸差点和另一个收破烂的打起来。对方又高又壮，气势汹汹的，可他一点不怕，使劲用手比画，还呀呀叫着。最后，还是工厂的人把那个大个子劝走了。这个哑巴，10多年没换过地方。

哑巴特别敏锐，这一带一有陌生人出现，他就会警觉起来。

有一次，一个戴帽子的人在工厂附近走来走去，哑巴躲在角落里盯着他看。见那人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突然呀呀大叫着冲过去，用自己脏污的手去拉对方。那人气急败坏地把他甩开，他鼻子被摔破了也不管，依然呀呀大叫着。那人边躲边骂：“你拉我干什么，我又不认识你！”这时，附近有个人跑上来，“亚东哥，让你久等了，他是我们这儿的一个哑巴，收破烂的。”那人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他这儿有问题。”说完，他又转脸对哑巴说：“哑巴，放心，他不是来抢你地盘的，他是我姑家表哥，来我家串门的。”

还有一回，有起早的人看到哑巴跪在厂子外不远处的垃圾堆着急翻找着什么东西，就逗他：“哑巴，是不是你的金戒指丢了，急成这样？”哑巴不理睬，只当没听见。终于，哑巴找到了什么，趁没人的时候给厂里的保卫处送去了。他出来时，像捡了个金元宝似的很开心。

这里的人习惯了哑巴的存在，有废品都给他留着，钱多点少点无所谓。

不经意间哑巴好像消失了，有好心人去他住的地方找，什么也没找到。有人报了案，公安局来人查了半天，也没找到他的踪迹。

渐渐地，这件事被人们淡忘了。

后来的一天，小城突然热闹起来——听说一位有身份的人要在这里举行葬礼。在人们的印象里，小城好像没出过什么人物，大家都很好奇这个人到底是谁……

原来要在小城举行葬礼的人物，竟是那个在城西收废品的哑巴。人们惊异又恍然大悟，有人说，我早就看他不像普通人。

在新中国成立前后，敌情还很复杂，有特务潜伏在这个小城的不同角落。哑巴被组织安排到一个特殊的岗位，以收废品为名，防止那个军工厂有价值的东西泄露出去。

那次他着急从垃圾堆里寻找的东西，就是当时工厂不慎丢失的一块新款模具。

哑巴其实是有亲人的。

为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他10多年没和家里联络过，家人都以为他死在外面了。就连家乡的政府也不知道有他这样一个人。

前些年，他的妻子因劳累过度去世了，儿子也在一次意外事故中离开了人世。

他患了重病，没多少日子了，就想回家去看看。没成想家里竟没一个亲人了。

他在儿子坟前坐了几天几夜，把这辈子和儿子没说的话都补上了。“儿，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当时组织问谁无牵无挂，我想肯定是有重要任务要安排，就说我家里没人了……后来，组织安排我去那个小城。爸是军人，执行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你不知道，爸天天盼着回来和你们团聚……”

哑巴是有名字的，叫回大声，会说话。去世前，他对组织上的同志说：“我积蓄不多，都替我交党费吧。”他还问：“能让我再穿着军装照张相吗？”

部队同志含着泪说：“您最有资格穿这身军装啊。”

弥留之际，上级领导握着他的手，问他还有什么要求。他想了想说，把我带回那个小城吧……

那一天，载着他的车在小城的大街小巷中缓缓驶过，人们簇拥着他的灵车向前走着。

那一天，是他的葬礼，也是小城人们对这位英雄的集体的送别。

原载2025年7月4日《解放军报》，2028年12月下《民间故事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