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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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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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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化散记


在荆山以南,沮水之畔,有一片被时光眷顾的土地。

这里,曾是古津渡口,舟楫往来,商贾云集,流传着“慈德渡人”的千年佳话。这里,今天是鱼米之乡,阡陌纵横,屋舍俨然,正谱写着一曲乡村振兴的华美乐章。

她有一个温暖而诗意的名字——慈化。她从历史的深处走来,向着宜居、宜业、宜游的未来,涅槃新生。

车出远安县城,沿着沮河迤逦南行。路是新铺的柏油路,黑亮亮的,像一条丝带飘在青山绿水间。十二公里路程,不近不远,恰好够一个人从喧嚣的城区慢慢沉静下来,沉到一种古老的宁静里去。窗外掠过一片片金黄色的油菜花,一幢幢白墙黛瓦的民居,间或有一两声鸟鸣从林间漏出。等视线豁然开朗处,便到了——慈化。 

这名字念在嘴里,便觉温软,像母亲的手拂过额角。后来才知道,这温软里藏着千年的故事。古时这里是津渡,舟楫往来,商贾云集,摆渡人慈航普度,留下“慈德渡人”的佳话。对岸曾有慈化寺,晨钟暮鼓,梵音袅袅,感化着一方水土。如今寺庙早已湮没在历史的烟尘里,但那“慈”的种子,却像这沮河边的芦苇,一茬一茬地长着,长进了泥土,长进了血脉,长成了村庄的名字。 

时节正是春天。太阳刚刚起身,沮水上升腾的雾气还恋恋地缠绕在远山的腰间。站在高处望去,慈化像一幅刚完成的水墨画,墨色还未全干,湿漉漉的,透着生气。八点六二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两千多亩良田整齐地铺开,绿茸茸的,像巨大的毯子。几处池塘,明镜似的嵌在其中,倒映着天光云影。沮河水蜿蜒而过,四公里长的水岸,滋养着这片土地,也滋养着世代居住于此的三百七十九户人家。

村庄是醒着的。但我最先寻访的,却是那些“睡”过又醒来的地方。

当地人告诉我,村里有“八景”。这名字起得古雅,让人想起唐宋以来的地方风物志。可这八景,不是天造地设的名山大川,而是散落在田畴阡陌间、被新时代的春风轻轻唤醒的寻常角落。

先去慈津口,当地人叫它“猴子岩”,说是一个从荒芜古渡到时光码头。眼前只有一片丹霞石壁,壁立如削,脚下沮水汤汤,流了千年。昔日的繁华,早已随水流去,只剩几块条石,半没在荒草里,寂寞地守着这渡口。可如今,这里又热闹起来了。一块刻着“津石载仁”的景石静静立着,像一个沉默的讲述者。新修的步道蜿蜒而下,一直延伸到水边。有年轻人正拽着纤绳,在镜头前笑得灿烂。恍惚间,我仿佛看见旧时的船工,弓着背,喊着号子,逆水行舟。只是那号子声,换成了今日的欢声笑语。历史是一条河,在这里打了个旋,又继续向前。

慈野渡则完全是另一番气象。这名字取得好,“野”字里有放达,有自在。谁能想到,这片杂草丛生的乱石滩,如今成了年轻人的“诗与远方”?从荒滩乱石到枕水星河,如果有露营的人,白色的帐篷定像一朵朵蘑菇,散落在茵茵绿草上。几顶天幕撑在溪畔,下面是围炉煮茶的桌椅。大概知道的人少的缘帮,目前并没有露营的人,只有晨光一寸寸地爬过沮河,在沮河的水波上碎成万点金光。可以想见,到了夜晚,这里该是怎样的光景:篝火燃起,吉他响起,头顶是璀璨星河,枕着汩汩水声入眠。生态的价值,原来可以这样温柔地变现。

从水边往村里走,便到了慈荫畔。这是一方小小的池塘,名字里有个“荫”字,便有了几分阴柔之美。昔日的淤塞泥塘,如今水清得能照见人影。岸边新栽的垂柳,已抽出鹅黄的嫩芽,千条万条地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摇着,像在梳洗长发。几位村妇蹲在亲水平台上浣衣,棒槌起落间,是清脆的响声,和着她们的家长里短,飘散在湿润的空气里。池水倒映着柳影、屋影、人影,也倒映着一个村庄的日常。

古皂角树下,是慈训台。两棵百岁的老树,虬枝盘错,冠盖如云。从前,树下堆满了柴草杂物,老树是寂寞的。如今树下铺了平整的地面,安了石桌石凳。最特别的是那二十四幅图文并茂的“慈孝故事”,沿着古树一一展开。村规民约写在牌子上,更写在村民的心里。听村支书说,这里如今是村民议事的场所,邻里有了纠纷,便到古树下坐坐,请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评评理。古树聆训,德法共治。我想这满树的浓荫,庇护的不仅是这一方水土,更是一种朴素的乡间秩序。

往里走,有慈映潭。一个普通的鱼塘,因了“潭清映月”的诗意,便不普通了。塘水整治得清澈,四周的菜地也规整得如花园一般。几位城里来的垂钓者,静静地守在钓位上,一坐就是半天。他们钓的哪里是鱼,分明是这一池清幽,半日闲散。还有慈音涧,昔日的灌溉水渠,被改造成跌水景观,流水淙淙,如鸣佩环。水流有声,声声入耳,唤起的是游子对故乡的眷恋。

慈耘园在村委会前,是村庄的“会客厅”。名字也好,“耘”是耕耘,耘田,耘心。昔日的闲置水泥地,如今有了乡村大舞台,有了农产品展示廊。傍晚时分,最是热闹。音乐响起,妇女们跳起广场舞;老人们坐在长椅上,摇着蒲扇,闲话桑麻;孩子们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如银铃。这里成了人气聚集的磁场,也成了民心的凝聚之地。幸福是什么?大约就是这样平常的光景,柴米油盐,欢声笑语。

最后一景,是慈望角。一处不起眼的小土坡,如今建起了喜俗文化栈台,取名“喜出望外”。站在这高处,整个村庄尽收眼底。田野、池塘、屋舍、远山,还有那条蜿蜒的沮河,尽在夕照里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村里人告诉我,这里以后要办集体婚礼,要让这份“喜出望外”,成为更多人共同的记忆。

从慈化八景里走出来,再看这村庄,便有了不一样的眼光。

看那条新修的柏油路,宽阔平坦,像一条黑色的绸带,把散落的珍珠串了起来。看那片高标准农田,田成方、路成网,大棚里的羊肚菌正在生长,金黄的油菜花一畈一畈地怒放着。看那满坡的茶园,新绿初绽,几个戴着斗笠的少女正在采茶。看那智能监控的探头,像忠诚的卫士,守护着一方平安。

更动人的,是那些看不见的变化。一百七十二户旱厕改造,三十多处危房拆除,一千二百平方米违建清理……这一串串数字背后,是一个村庄脱胎换骨的故事,是村民生活品质实实在在的提升。村民们从“一旁看”到“一起干”,让地修路,投工投劳,共同缔造着自己的美好家园。从数字治理到联农带农,从产业升级到基层善治,这个古老的村庄,正以一种年轻的姿态,迎接着属于它的新时代。

离开慈化时,已是黄昏。夕阳像一枚熟透的柿子,软软地贴在远山的轮廓上。沮河水被染成了胭脂色,缓缓地流淌,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回望村庄,炊烟袅袅,从一座座白墙黛瓦的屋顶上升起,又被春风吹散。慈望角的剪影,在春色里格外分明。

同行的友人说,慈化是幸运的,赶上了好时代。我点点头,心里却想,与其说是时代选择了慈化,不如说是慈化接住了时代。那千年的“慈”脉,那流淌在血液里的良善与勤劳,那对土地深沉的爱,才是这涅槃新生的真正底气。

沮水悠悠,奔流不息。慈润沮水,德化新村。我默默念着这两句话,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合适来形容这个村庄了。也许这个村庄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我能做的,不过是记下这日的所见所闻,为这春日的遇见,留下一份散漫的文字。

回来的路上,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慈化村的画面:晨曦里的田野,树荫下的浣衣人,古皂角树下的议事声,还有那夕阳下奔跑的孩子。这些画面叠在一起,渐渐模糊,最后凝成两个字——故乡。

是的,这样的村庄,应当是许多人心里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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