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以为放牧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组诗）

      1.问一头牛谁是草原的主人

我试图从一头牛的口中

打听谁是草原的主人

它抬头瞪了我一眼

左右看了看，没应声

这是一片宽阔无比的草原

很多牛在安静地吃草

很多游人以它们为背景拍照

大呼小叫的，摆出各种姿势和表情

面对喧哗，牛不为所动

盛夏已来，青草没过四蹄

遮住牛的半张脸

它的眼睛像探测器

它的舌头像一把镰刀

和人不一样，在牛的词典里

斩草不可除根

这一片挨一片的草原

曾经属于可汗，属于王爷，属于牧场主

现在属于遍地的牛羊

草原的主人一茬接一茬地换

牛的主人在山脚下酣眠

我固执地认为

这些被咀嚼被践踏被收割的青草

才是草原一成不变的主人

牛羊不过是它们养育的子孙

2.看他们如何驯服一匹马

吃好草，喝干净水

马听话，对主人很挑剔

马喜欢奔跑

却不愿意被拉去驮那些陌生人

缰绳被牢牢缚在两人合抱的树干上

那人一手勒紧马嚼子

一手高高举起皮鞭

唾沫星子不停地扫射

鞭痕密密麻麻地响起

马毛发直立，怒目圆睁

四蹄腾空，昂首嘶叫

直到鞭子蜷缩在地上

马全身的鬃毛耷拉下来

那人扔过来一把草

嘟囔着，你得知道疼

那些听话的马

都记得一条鞭子

3.你心疼过的那只羊

女人抱着羊羔

像抱着自己的婴孩

一边亲昵，一边说笑，一边让人拍照

男人终于激怒一只盘角公羊

那只羊猛地俯冲过来

众人惊叫，他却闪开了

群羊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羊真是草原上最善良的动物

每一只咩咩叫的羊羔

每一只埋头吃草或匆匆赶路的羊

都长着一副让人心疼的模样

漫开，像一盘散沙

行进，像一支浩荡的队伍

头羊是一个伟大的向导

除了羊倌

总得有带大家回家的那一个

羊倾尽一生来反刍青草的善念

獠牙与刀刃的铁石心肠

你心疼过的那只羊还没回家

要么在游人的取景框里

要么在路边的烧烤摊上

4.山顶上孤独的一棵树

在乌兰布统，一棵树就占山为王

我愿意和你一起落草

靠打劫水的绫罗草的绸缎为生

还可以和你一起躲雨，淋雪，守夜

一起养牛，放羊，牧马

一起打猎，熬鹰，捕鱼

这些事儿听起来再好玩不过

很多游客都打算留下来

但他们骑马在草原上溜了一圈儿后

便悄悄地溜之乎也

这些年草原的过客特别多

我和你替他们打理留下来的寂寞

精心照料略显疲态的牧场

这里的树会成为这片土地的宠儿

这里的草看起来像玉，吃起来像肉

存起来是黄金

我长跪树下，斟满酒，举过头

敬天，敬地，敬祖先的慈悲与坚韧

敬虔诚的牧民和我们自己

我决意和你在草原上共度余生

5.别以为放牧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青草黄了，盼着返青

地平线远了，请相信脚尖

放牧，是辟开一条生路

让漂泊的灵魂找到安放之地

别以为放牧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僵硬的脸被风切成煤雕

游走的双星盯紧风吹草动

朝绿的地方扬鞭，往红的地方添柴

羊皮袄成为新生命的襁褓

套马杆是草原设下的圈套

执树为琴，揉草为弦

旷野摆动五线谱，只留一人苦吟

长路告白与生灵呼唤伴唱

积年累月地出演，爱恨交加地谢幕

在乌兰布统，没有雷同的曲目

也没有一成不变的舞台

这里只有牧民的两只手

一只擎着天，一只撑着地

在草原上，人的肉身和树一样

向阳生长，向心放牧

请相信一棵树的选择

它只想挽起红日头

去放牧一片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