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是敖包山,水是老哈河。
从前,山的那边是沙,水的这边是滩。
古鲁板蒿,蜿蜒铺展于老哈河东南岸、科尔沁沙地南缘的一条狭长地带,不论是这里逐水草而居的游牧先民和他们的子嗣,还是最早在这里落脚的实边移民和他们的后裔,都是这方山水养育的幸运儿。在漫长的年代里,由于老哈河水患和科尔沁沙地沙害的相互作用,这片广袤的土地一度风沙肆虐,伤痕遍野。新中国成立前,森林覆盖率不足1%,山上光秃秃,地里白茫茫。比邻沙地的村庄和田地,随时可能被风沙吞没。年年春旱,不翻种几次根本抓不住春苗。被大风堆起来的沙包与后房檐一般高,调皮的牛犊子误打误撞踩烂房顶险些掉进汤锅里。一夜狂风,土井被填平,杖子里的羊群被埋在沙子底下,让人遍寻不见。没柴烧,大人们挖草根、搂淤柴沫子刮地三尺。过冬没棉衣,三四个孩子们挤在炕头,钻进一条被子取暖。没饭吃,所有村民都有过瓜菜代、吃发霉返销粮的辛酸经历。好多人拖家带口一而再、再而三地迁徙,甚至整个村落都搬到河对岸的翁旗,甚至更远的天山、鲁北一带。奇怪的是,这个乡亲们自嘲兔子不拉屎的地方,竟然叫黄羊洼!听上了年纪的人讲,在很久很久以前,黄羊洼地肥水美,碧草连天,老鹰盘旋,野鸡隐现,山兔奔突,马鹿飞驰,成群的黄羊游走,偶有野狼出没,好一处绿水青山所在!自十九世纪始至清末民初,大量关内移民涌入,无节制的垦牧和无休止的索取,绿色在消褪,土壤在沙化,这里很快便失去生机。
老哈河自西南向东北左奔右突,既孕育了绵延数百里的宽阔田野,也不时给两岸生灵带来洪水危害。近代以来,河水屡屡泛滥,在新中国成立前的半个世纪里,累计发生大洪灾十一次之多,两岸土地千疮百孔,支离破碎,两岸百姓束手无策,民生多艰。1962年发大水,据老一辈人讲,大雨下了七天七夜,老哈河水暴涨,以摧枯拉朽之势吞噬良田、村庄、道路,一些人和家畜被洪水夺去生命。直到1965年,历时七年浴血奋斗,由中外专家联合设计,干部群众以艰苦人力与民间智慧铸就的辽河流域最大水库——红山水库正式运行。这座集蓄洪、灌溉、发电功能于一身的庞然大物,既锁住了汹涌波涛,又开启了源头活水,给下游两岸人民带来绵长福祉。上游开辟了淹没区,下游拓展了水浇地,人们不再担心洪水侵袭,家园被毁。由于观念和技术的束缚,一直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之前,老哈河东南岸断断续续、坑坑洼洼、大大小小的河滩地,一直在沉睡。鸟儿们把家安在稀疏的杨柳树和浓密的灌木丛中,芦苇、蒲草挤挤挨挨,随风起伏,河湾里的鱼吐着圈儿,鸭子扎进水里久久不肯抬头。那里是我和我的少年伙伴们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溜冰杀马伏的快乐战场。对乡亲们而言,河滩是河道发水的缓冲地带,一道土筑的防洪堤,划出了耕地与它的边界。这里除了春天挖野菜,秋天打羊草,大多用作散撒牲畜的牧场,临时堆放秸秆、柴草、粪肥的公共空间。
现在,山的那边是林,水的这边是田。
黄羊洼由绿变黄,延续了百年;由黄变绿,只用了二十年。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第一期“三北”防护林工程启动之初,决策者们便为如何缚住这里的滚滚黄沙而大伤脑筋。七年的艰苦探索和实践,随着干旱半干旱地区大犁开沟抗旱造林系列技术取得突破,决策层改善生态的坚定信念与老百姓重建家园的顽强斗志一拍即合。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一场波澜壮阔的沙地草牧场防护林建设大会战毅然决然打响。三个乡三个林(牧)场出动七千劳力,大犁深翻垄沟,老茧攥紧木锨,汗水浸开血泡,所有人都像刚从沙子里钻出来的“土猴子”。小树苗一棵挨着一棵排队向前延伸,成线,成片,在漫天风沙中摇曳,吐出新芽。三年苦战,种下五万多亩防护林,三百多条主副林带织就九百多个网格,百万亩牧场和耕地置于总长七百多公里杨树林网的屏障之下,风沙被缚住,荒山在返青,古老的黄羊洼重现生机。1996年,联合国防治荒漠化组织官员卡尔·马顿先生来敖汉考察,站在敖包山顶瞭望黄羊洼的人工绿海,盛赞这里像“法国的庄园”。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防护林二期工程上马,林网中穿起十字林带,防护网越织越密。方田林网给耕种上保险,疏林牧场让牛羊有处去,林下种植让钱包鼓起来。进入新世纪,尽管持续干旱造成大量杨树枯死,但这里的绿色依然引人注目。如今,敖包山周围簇拥万亩文冠果林,掩映在花海之中的自治区重点林业产业化龙头企业——文冠庄园,与敖包山顶的梦想之窗遥相呼应,共同演绎沙黄沙绿、沙贫沙富的人间传奇。山水田林湖草沙系统治理落地生根,重度退化林分领地在收缩,文冠果、沙棘等经济林在扩容,沙打旺、敖汉苜蓿等饲草在提质,荞麦、打瓜等经济作物在增效,黄羊洼绿色银行的生态储蓄在不断攀升。沿老哈河川漫步,我走访上游八家、西湾子设施农业和玉米制种产业群,进入中游天津津垦牧业公司万亩苜蓿草基地和山咀子绿色养殖场,抵达下游哈拉勿苏智能牛羊养殖小区、李家营子养牛一条街和康家营子一带的稻谷种植区……在敖包山顶俯瞰,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文冠花海,左手边铺展着返乡创业优秀青年梁国强坚守十余年的种植合作社带起来的东他拉沙地荞麦、打瓜、甘草种植带和沙棘基地,右手边连缀成孤山子、白家店谷子、大豆等传统旱作农业特色种植带……半个多世纪以来,织满沙土地的绿色防护林网,守护着这里的风调雨顺,牛羊肥壮;兴于绿山川的绿色产业,支撑起这里的文明富庶,四时安康。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深得民心,寒地旱育稀植水稻生产技术成熟推广,老哈河畔沉寂的黑土地终于被鼎沸的人声、马达声唤醒。乡亲们起大早贪大黑,中午不歇晌,吃窝头,啃咸菜疙瘩,喝凉水,赤膊劈高坎,赤脚踏淤泥,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筑坝修渠,开荒拓土,驱犁耙压,弯腰插秧,盐碱地变成了米粮川,烂泥沟飘起了稻花香。此后很多年,每年端午前后,数以万计的插秧大军蜂拥而至,是鱼米之乡远近闻名的农事风景,古鲁板蒿也成为很多外地农家女择婿成家的首选之地。自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一场持续了近三十年的干旱席卷古鲁板蒿大地。没有水,难有稻,绵延近三万亩的稻田开始逐年萎缩。现在,除了一些大户拦河取水、打井浇水,在局部地块坚持种稻之外,绝大部分土地被迫改种大田。种什么,怎么种,镇村组织和老百姓年年为之费尽思量。他们种过烤烟,由于土壤严重沙化而放弃;种过冬小麦,由于气候原因和形不成规模而半途而废;种过果树、种桑养蚕,却屡屡在与市场的较量中败下阵来。碰得头破血流的教训太多,赚得盆满钵满的欣喜太少。近年来,政府主导,农民自愿,整合土地资源做大文章,组织化经营、集约化生产成为主旋律。老百姓不用外出,在家门口就能打工挣钱。人们学会了如何把握政策,怎样对接市场,由去年种什么挣钱今年就种什么,变成了市场需要什么就种什么,什么有优势就种什么。进入智慧农业新时代,大田作物从种到收基本全程机械化,防虫期植保无人机在半空盘旋,物联网全面接管设施农业,从传统种植到精准密植,从大水漫灌到节水灌溉,从老一套田间管理到新技术降本增效……几年下来,玉米和玉米制种、中草药材栽培、设施农业和露地蔬菜三条产业链,覆盖南北,连通内外;伯蔚农业玉米制种、旺运种养殖合作社药材产销、新发种养殖农民专业合作社蜜瓜种植和露地蔬菜产销三个综合产业示范体,以点带面,拉动全域。拥有气候品质特优级认证的原生态小米“八千粟”,出自野山坡家庭农场的本土小米“敖苇一品”,成为地道的高端杂粮品牌;谷香水稻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打造的“酉强大米”“沃耘峥”,形成实打实的纯正稻品矩阵;海南优级技术和渠道加持的“玫珑蜜瓜”,土生土长的舌尖甘霖“黄羊洼打瓜”,不分远近都稀罕;哈拉勿苏村崛起的“华西牛”,新兴村精养的“蒙豚黑猪”,都是同行业最棒的……优质农畜产品享誉市场和网络媒体,镇村大小网红、农推官们功不可没。线上销售占比超三成,品牌溢价和产品增值是以前不敢想象的。古鲁板蒿区区一镇之地,品类之盛、品质之优、品牌之强,堪称产品绿色化、农商融合化、管理现代化的旗域样板。
古鲁板蒿,蒙语意为“三座小山包”,是我牵肠挂肚的故乡。我特别喜欢徜徉在敖包山顶,眺望老哈河的粼粼波光和黄羊洼的绵绵绿色,大地一丝不苟地记载着这里的每一次细微变化和每一场宏大变迁。这里是名副其实的绿色农牧之乡。河川的黑土地和山外的沙土地,是家乡父老赖以生存的根基,未来发展的潜力;这里是久负盛名的文化教育之乡。一代代人积淀传承,形成了勤勉敦厚的民风和崇尚耕读的文化。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高中时代“树木树人”之德,上世纪九十年代到新世纪以来初中时代“正直向上”之风,使人才辈出的古鲁板蒿中学成为当之无愧的乡村教育典范;这里更是充满希望的工业创富之乡。现代绿色新能源产业看中了这方热土,投七个亿的大唐新型储能、投五个亿的元电风能项目顶天立地,分散式光伏帮扶电站项目惠及千家万户。感恩大地的恩赐、时代的赠予,感恩前辈的开拓、当下的创造,让这片土地满载收获,永葆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