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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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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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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来


1

我生在敖汉乡下,八岁直接上小学一年级。学校离家两华里,最初是周边五个生产队联办的一个教学点,没过几年,便成为一所完全小学。创办之初,只有宝音都楞一个老师,语文、算术、音乐、体育一个人全包。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这所乡村小学的鼎盛时期,有五六个老师,近两百名学生。教室也从原来的三间土房,变成了一长溜红砖大瓦房。之后,随着人口减少逐步萎缩,到本世纪初,彻底退出乡村教育的历史舞台。

因为路途太近,所有学生上放学一律步行。一二年级学生都由哥哥姐姐领着,不是路不熟,是怕跑丢了。上学第一天,背着我妈新缝的花书包,里边装一个铁制的文具盒和两个钉好的32K作业本。每走一步,坠在屁股下面的书包便噗噗地敲打着大腿,铅笔在文具盒里窸窣作响。上课了,老师让我们把书本摊在桌上,双手背后,挺直腰杆,目视前方。不让动,不让随便说话,连上一趟厕所都要请假!这才晓得,原来上学竟是如此这般不自由,和伙伴们一起在山上爬、在水里游、在草里打滚完全是两码事儿。发书了,每个人都捧起书本,把鼻子凑过去,大口嗅着新书散发的墨香。

放学了,所有年级的同学都要走出教室,到前面土操场上集合。老师在一旁盯着,谁也不敢怠慢。当时,本村崔家三姐是五年级的班长,每天都是由她来喊号令:“立正,稍息,向前看,齐步走!” 排好队,一年级先出发,由低年级到高年级依次有序走出校园。出了校门不远,队伍就全乱了。哥哥追弟弟的,姐姐找妹妹的,捹脖子搂腰的,互踹飞脚的,还有被踹了一脚猫腰捡石头、朝逃跑那人后脑勺瞄准的,嬉笑声,叫骂声,喝斥声,以及各种散漫的动作和夸张的表情,先后汇聚、稀释,渐渐消散在一条条岔路口之间。这条沙土路平时主要走行人,也走车马,还有出牧归牧的牛羊。机动车是极其罕见的,十天半拉月也不见一辆经过。以至于年少无知的我们,特别好奇这个深绿色的庞然大物没有什么拉着,竟能喘着粗气飞跑不停。大人说那东西六亲不认,要我们最好离它远点儿。我们根本不听邪,一听到马达轰鸣,便争相跑出来,瞄着车卷扬的尘烟撵上去,直到汽车没了踪影。汽车尾气喷出来,散发出一股很少闻到的刺鼻味道,不由张大嘴巴,深吸上几口。

到了三年级,就能自己独立上学放学了。这条细小的沙土路依然如故,只是路上水坑反复出现,车辙常年变换,层叠的蹄印掺满了羊粪蛋儿。沿路的土包土坎,被年复一年的风削去了不少。人们挖土筑墙留下来的大坑,都被沙子填平了。而我们放学路上闹出的动静也在变本加厉,除了和平的游戏,也有言语和肢体的冲突。我参与过一次群殴,脑袋上被打了一个大包,回到家就躲在旮旯哼哼。事后找我哥出手报复,我哥也不愿意出头,只好恨恨作罢。这种事万万不可让大人知道。若是不幸露馅儿,大人一向不问青红皂白,百分百还要挨顿揍。遇有大风天,风沙弥漫,能见度不足两米,大家双手撑起前大襟,盖过头顶,借助棉布透过来的光亮,弓着腰摸索前行。爹妈也不用担心这些骨瘦如柴的小家伙,会不会被一阵大风卷走。下雨天,孩子们几乎都没有雨伞,条件好一点儿的用雨衣雨披,有的还用老式蓑衣。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路狂奔,回到家里像是刚从河里爬上来,我妈一边帮我拧干衣服上的水,一边抱怨说这什么鬼天气!最难熬的是三九天,寒风在冰天雪地里反复磨刀,嘶叫着砍将过来。我头上戴着我爸弄来的狗皮帽子,身上穿着我妈新做的棉袄棉裤,手上戴着棉手闷子,脚下踩着千层底布棉鞋,这样全副武装,有何惧哉!岂料由于不穿内衣和袜子,风刀钻进袖口、裤腿,嗖嗖直往肉上割,出门两三分钟就被冻透。一进教室,恨不得把烧得火热的炉筒抱在怀里。当然也有晴好的天气,三两个结伴而行,堆雪人,滚雪球,打雪仗。在大面积平滑积雪处,我一步接一步踩下去,冰雪在脚下迸裂的声音,爽快地撞击着耳膜。回头,雪地上留下歪歪斜斜的脚印。稍有不慎,一只脚刚陷进雪坑里,另一只脚也跟着陷进去,然后努力拔出腿来,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2

从家门到校门,打打闹闹的小学时光很快就被抛洒在沙土路上。秋天,要去离家五十多公里的小河沿地区初中念书。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五十公里,绝对是一个远到有点儿可怕的路程。我对这种空间距离的感知,源于小时候我老舅赶毛驴车来我家串门。两地相距一百多里,提前捎信说哪天到,从早晨睁开眼便掐着手指头算,都过晌了,也不见动静。一直到太阳快落山了,才听见驴铃叮当,老舅赶着毛驴车,风尘仆仆地进了院子。一进屋,老舅便感慨:“这几步道,真禁走!”我爸附和道:“嗯,一百多里地呢!”我的印象里,一百里地得走上整整一天!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根本没什么头绪,大家也为我担心。我爸打听到前村的振生大哥要开车去镇上拉货,便搭一个顺风车。这是前后村唯一一台大解放,看起来着实气派。我爸和两个大人坐在驾驶室里,我和另外两个人坐厢板。一路颠簸,感觉屁股都快被颠碎了,脑瓜皮被风刮得又酥又麻好像不是自己的,小时候没闻够的汽油味这次闻到几乎呕吐。下了车,人几乎和傻子差不多,好半天才缓过来。从镇上又搭车到孤山子火车站,下午两点多,我爸和我扛起行李粮食,登上绿皮火车。汽笛长鸣,车轮在铁轨上咣当、咣当地聒噪,车上全是陌生的面孔,我只能在我爸可见的视线之内活动。途经莲花山站,半个小时即抵达四道湾站。火车站设在六道湾子村,离四道湾尚有五六里的路程,我爸拦了一辆毛驴车,车厢中间装行李包裹,上下左右再挤上一圈人。毛驴车拉上众人一路小跑,我有好几次险些滑到地上,一刻钟的功夫,便到了学校。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我颇有点儿紧张。安顿妥当,我爸安抚我:“不要怕,好好学,别戳毛蛋,有事儿找老师,缺钱给家里写信拍电报。”我爸找旅店住下,第二天一早过来看看,便决定返程。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只是极度地想家。这年国庆节加上秋季农忙,学校一口气放了五天假。终于可以回家啦!我和同村的发小国权,约上同乡七八个上下届同学,一起结伴回家。早上从四道湾上火车,中秋节刚过不久,我俩还在车上还买了块月饼,九点多便到孤山子。下了火车,四野空旷,村舍稀疏,公路上一个人影儿都没有。大家屈指一算,班车下午两点多才到,要在这荒郊野外等上五六个小时,这可怎么挨呀!年纪小的一脸茫然,年纪稍大的开始转动脑筋。有人提议,大家步行往回走。因为距离远近不同,有人问国权我俩:“你俩最远,能走动了吧?”言下之意,就看我俩的意见。不同意,大家都要在这靠上五六个小时。再看那几位女同学一脸的大无畏,年少无知和一时大涨的虚荣心,让我俩对近七十里行程的艰难程度毫不在意,竟然一口答应下来。

当时男女同学不怎么说话,大家抄近路一口气走到古鲁板蒿。家在古鲁板蒿的同学,盛情邀请大家去家里打尖,谁都不好意思去。于是小歇片刻,啃了块月饼,讨了口水喝,继续赶路。过了后古鲁板蒿,便是白音海,又有两位同学胜利抵达。队伍还剩我们五个人:上届的子凤,同届的海英、海辉、国权和我。过了白音海,便进入黄羊洼。当时黄羊洼的大规模治理才刚刚开始,几棵稀疏的大杨树,守着一排排没长大的小杨树,四周是大片的流沙和大片的荒地。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也看不见车辆。我脱口说道:“要是有一辆车,哪怕是毛驴车,捎咱们一段儿,那该多好哇!”海英同学一撇嘴:“想得美啊,在黄羊洼别说找车,找个活物都难!”想起有人说过早年黄羊洼发生过劫道的事儿,不由得紧张了一阵子,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恐惧一齐涌了上来。这时候,一步都懒得迈,就想找个地方躺下来,美美地睡上一大觉。看我脚步放慢,寻一块土台子刚要坐下,子凤同学紧吆喝:“别坐,千万别坐,坐下去,你就站起不来了,即使起来了,你也走不动了!”说罢,她便来拽我。我将信将疑,硬着头皮跟上大家。到头份地,海英同学到家了,我心里羡慕得很:“我得啥时候到家啊!”到东他拉,海辉同学到家了。面对她俩的一再邀请,我们三个人还是不约而同地婉拒,继续上路。

咬着牙又走了八九里路,到了康家营子,太阳快落山了。此时脚疼得厉害,又渴又饿,又困又乏,一句话都懒得说,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子凤同学强烈要求我俩到她家歇歇脚,吃口饭,再给家人捎信儿来接。我俩觉得太麻烦了,与她撕扯了半天,她略显失望,沿岔路口回家去。我和国权拐到代销点,买了几块饼干充饥,硬撑着踏上归途。剩下的八里路,太熟悉了,熟悉到每迈一步都像踏进自己曾经留下的脚印。路不就是脚印一遍遍重叠才形成的嘛!走了一会儿,我俩实在走不动了,既相互埋怨,又相互打气:“不如在她家歇一会儿了。”“那还不如在孤山子等车了呢!”“快了,都看到营子后边的大山了!”到了大柳树下,国权也到家了,我还有最后的600米要征服。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至少我没有倒下,也没有哭,我的两条腿在机械地摆动,每接近目的地一步都要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暮色降临,我隐约看到了自家房顶的白色炊烟,一阵兴奋迅速传导到全身,我突然产生一种想哭的感觉。事后,我妈回忆说:“当时我刚做完饭,出来倒泔水,一回身,看见个人影,摇摇晃晃地进来了,以为谁呢,原来是我儿子!”是我妈把我搀进屋的,一边帮我摘下背包,一边埋怨我:“这孩子,胆子也忒大了,六七十里地,累坏了是小事,也不怕走迷山了,下次可不许这样啦!”我抽泣几下,一下子瘫倒在炕上。熟饭了,我妈好说歹说,把我㨄起来,狼吞虎咽吃了饭,我妈又摁着我泡泡脚,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往身下一摸,竟然湿漉漉一片。

美好的假期总是转瞬即逝。返校的头一天,我就开始打蔫儿。我妈知道我的心思,便开始做我的思想工作。她决定和国权的二姐凤春一起,赶毛驴车送我俩到孤山子车站赶火车。早早吃罢饭,带上行李和草料出发。一路说笑,不觉路长,中午在前井亲戚肖家打尖,下午把我们送过梁。怕晚上贪大黑,我妈把我俩托付给同路的熟人,她俩都没顾上休息,便匆忙往回赶。

最初的两年,村里不通班车,始发和终点站都在二十里地之外的东他拉村。返校后,一直熬到放寒假才回家。这回没有顺风车,好在有子凤和国权同行,虽然路上有了伴儿,但心里还是没底。班车晃悠着,还没停稳,众人“啊呀”一声挤作一团。第一次挤班车,不得要领,挤着挤着,就被挤到边上。国权大呼:“往里靠!往里靠!”好不容易够到了车门框,用力抓住,身子在肉缝中挤扁,随众人推搡之力挤上车,早已是气喘吁吁。回头看,同伴也挤上来了,悬着的心落了地,悬着的脚还在悬着。那天傍晚,车到东他拉,因为没有提前写信,家人不知道我们今天回来。好在子凤的二哥子良来接站,可以搭个顺风车。到了康家营子,我俩打算步行回家,子良二哥和子凤热心挽留,说服我俩到他家中转。刚进腊月,家家都开始准备过年,端上来的是新蒸的年糕和猪肉炖酸菜,大冷的天,我俩都吃出汗了。子良二哥先托人给家里报个平安,晚饭后,又套上车把我俩送了回去。第二年暑假,我、国权和维泽同学一起坐她二哥维华的大汽车到镇上,再搭一挂拉稻草的大马车回去。坐在摇摇欲坠的稻草堆上,一手抱住提包,一手抓紧绳子,生怕一不小心出溜下去。还有一次是搭一辆拉化肥的胶轮车,一路跟头把式到了火车站。那几年,忐忑焦急等车来,满脸堆笑套近乎,望眼欲穿盼到达,能想到的出行办法,能利用的交通工具,几乎都尝试过了。

每一次出发,于我而言都十分艰难。班车早六点出发,必须打三个小时的提前量。凌晨三点,我妈起床,抱柴烧火做饭。三点半,我就被我妈一而再再而三、时而温柔时而严厉的呼唤声叫醒,那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想睁开眼睛,我应一声一翻身又睡着了。我妈商量我:“我儿子最听话了,要好好念书,苦读书,苦读书,不吃点儿苦,将来怎么能有出息呢?”为了将来能有出息,我一骨碌爬起来,洗脸吃饭,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外面,我爸已套好驴车,送站的人要么是我妈,要么是我姐,大家出屋,人和行李都快速上车。驴车启动,前头夜色朦胧,头顶星光闪烁,脚下土路模糊,我开始在车上打盹。为了加快速度,就得大声呼喝:“驾!吁!喔!”不停地抽打驴屁股,脆脆的铃声、啪啪的鞭响和得得的蹄音交织在一起,不一会儿便惊醒了黎明。

我那时候晕车,刚上车倒没什么,车子一启动,汽油燃烧的气味钻进车厢里,胃就开始抽搐。走出去不远,司机再点几下刹车,都不用太急,我的胃便翻江倒海,害得我反复地努力吞咽,额头的汗珠子,便密密麻麻地鼓了出来。突然一个颠簸,加上一脚刹车,刺耳的“吱嘎”一声过后,便是我“哇”的一声,喉咙里一股热乎乎的液体不由分说地涌上来。着急忙慌地往车窗外吐,结果弄得里一半儿外一半儿。后来提前预备了塑料袋,才不至于太狼狈。我至今仍记得周围乘客那复杂的表情,有的投来怜悯的目光,有的则迅速别过身去。每次都是实在没什么可吐了才肯罢休。下车时,人已面无血色,四肢无力,宛如大病一场。如此多次,都产生了晕车恐惧症,以至于若干年后晕车都好了,每次乘班车前还心有余悸。

3

初中毕业后,小河沿地区初中撤销。这一年,高中恢复三年学制。古鲁板蒿高级中学整体搬迁到四道湾子镇,更名为小河沿地区高级中学,我顺理成章地成为这所高中的第一届学生。接下来的上放学就变得简单了,往返路线、车次倒背如流,挤车技艺堪称一流,晕车的毛病也彻底好了,而且喜欢上了挤上班车的刺激、等到座位的惊喜和漫赏车外风光的悠闲。这一年,班车通到了我们家门口,车站离我家仅一步之遥,上放学不用再接送站,不用再倒车。路况变得平坦,一路全是砂石公路,并有专人养护。班车依然拥挤,车况明显变好,坐一趟车下来,虽是满身尘土,但通行时间明显缩短,乘车的感觉也大有改善。高一下学期“五一”假期,我突然就有了一种想回家的强烈冲动,便去找在当地信用社上班的老叔借自行车。老叔问明原委,沉吟半晌:“你自己行吗?”我语气坚定“能行!”老叔说:“路上小心点儿,带上打气筒吧?”我说:“没事儿,不用。”我大致算了一下,五十公里的路程,四五个小时轻松到家。事不宜迟,检查好车子,立即起身出发。经五道湾、六道湾、七道湾、安家胡同、八家、渗金吐、孤山子,我没走前井那条土路,而是选择了县道万白线孤山子至羊场段。这条路是大路,砂石细碎平整,便于骑行。在距羊场不足五公里处左拐,奔古鲁板蒿方向,然后经白音海、黄羊洼、头份地、东他拉到康家营子,我奋力蹬车,一路飞驰。当我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家里人大吃一惊,再看我满脸的轻松,他们的表情才平静下来。问起一路的情形,都觉得这种行为太过大胆甚至鲁莽:“如果半路上车子坏了可咋整?”“万一碰到了坏人可咋办?”我说:“只顾埋头赶路,没想那么多。”

4

高中毕业,顺利升入上一级学校,当时叫昭乌达蒙古族师范专科学校。对我来讲,赤峰是大城市。从老家到赤峰的路,我之前虽然走过一两次,依然觉得陌生而遥远。读一回书,都没出赤峰市,咋都觉得有些惭愧。回头一想,毕业后能谋得一个饭碗,至少能养活自己、养活一家人也不错。我爸我妈对此还是相当满意的。我跟我爸说自己去报到,我爸说:“和你二姨夫说了,他这几天来咱家,你可以跟车到新惠,然后有车送你们一起去。”原来二姨夫单位有一台拉达,负责人要去市里办事儿,正好捎着我们三个即将成为同学的同学。走国道111线,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进城。然后横穿城区,左拐右转,终于来到位于西郊的师专新校区。进入校园,先去报到,安顿停当,四处转转。大院有点儿空旷,两栋教学楼一字排开,两栋宿舍楼互为掎角,一栋高大的平房是学生食堂,楼宇之间用水泥路连接。还有一栋楼正在施工,八六级师兄说是在建的图书馆大楼,楼前是一片凹凸不平的巨大土操场。教学楼前,新栽的杨柳树纵横数行,围出一些方格,格子里是混凝土篮球场,有人在里面扔篮球。第二天,系里有一个简短的开学仪式,系主任罗宗义致辞,至今仍记得他那宏亮的四川腔:“欢迎你们,来自昭乌达草原的青春学子们!”在这里,终于可以从容地喘一口气,再也不必逼自己学习,而是学会了睡懒觉,学会了打牌、喝酒、谈恋爱。从赤峰回家,因为没有直达的车,要提前设计好路线,要么坐班车到新惠,有大哥家可以暂住,第二天再回家;要么坐火车到四道湾,有老叔在那吃住不愁,然后再换乘班车回家;再就是坐火车到孤山子或羊场站,下车后,转乘班车回家,这个线路最便捷,最省钱。两年的读书生涯,一来乐意在外边疯,二来区区一对半寒暑假,还没怎么投入兵力,便轻松攻克颠簸奔波之苦。

第二个暑假到来的时候,我们就毕业了!参加工作的第一站,是一所新兴的乡村地区高中,叫木头营子高中,简称“木中”。学校面向敖汉旗北部十三个乡镇择优招生,教师以原下洼高中的师资为班底,老中青、本科大专中专、公办民办代课,外引内培,群英荟萃,各尽其力,各出其彩。我当时立志扎根教育事业,不甘寂寞考了一个后期本科,就读于内蒙古民族师范学院。每年寒暑假各有两周左右的面授。有几个师专同学一起考上了,便继续北上深造。上学的路终于从市内通向了市外,虽然是市外,但通辽赤峰比邻而居,两地相距不过三百余公里,通火车,通班车,怎么去全凭自己的心情。当时敖汉籍的上下届校友有五六个。进入假期就提前约好时间,一起买票,一起出发。从敖汉到通辽走京通铁路,行程四个多小时,我们买的是硬座,全靠喝酒打牌排遣寂寞,打发时间。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节奏,有点像那部热播电视连续剧《渴望》,一集接着一集播,不疾不徐;冲突套着冲突走,不愠不火。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团火在燃烧,坚信明天会更好。大家都刚成家,忙于立业,在路上,在课余,大家谈工作,谈房子,谈家电,谈当下的幸福与烦恼,谈未来的期许与改变,好像自己能拥有的,远远不止眼下这些。

5

后期本科毕业后,我当初的远大理想被连根拔起,改行来到旗直机关,逐渐适应了机关里的舞文弄墨与上传下达,学会了基层工作的针锋相对与随机应变。每天忙于经营工作,打理生活,上有老下有小,前有车后有辙,前怕狼后怕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从此求学之路告一段落,或者说基本结束。此后的二十余年间,偶尔去党校培训个把星期或三两个月,或参加旗里组织的各类短训班,出行比较简单。再就是外出开会、考察、学习,一夜轮渡横穿渤海、大巴跨过黄河长江、高铁丈量祁连太行、客机掠过黄海东海、自驾穿越内蒙古高原……这些成年人的行万里路,和校园学习生活的读万卷书,已经完全是两回事了。前些年到北京读了一个国学班,直达快客,夕发朝至。近些年来,立体、多元、智能、绿色出行方式更加方便快捷。出行不再是问题,问题是选择什么出行方式。学习之路仍然漫长,终身学习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和简单的口号。作为一个个体,学习能力就是生存第一能力,学习习惯成为生活第一习惯,学习的终点意味着生命的终点。就像我的求学之路,从羊肠小路、砂石公路到柏油路,从渡口、码头到铁路、机场,从步行、自行车到畜力车,从机动车、轮船到飞行器……一路走来,不仅见证了交通路径的优化和交通工具的进化,也亲历了时代的拥抱和个体的成长。正是无穷的智慧和力量,推动生活一往无前。我庆幸,我所走过的路;我奋进,未来的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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