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贫寒如我辈,十二岁之前竟然不知面包为何物。想我所见、所吃为数不多的好东西,大多是逢年过节别人给我爷爷买的点心。比如杂拌果子,圆的、方的和条状的,掺在一起包在牛皮纸里。圆的居多,叫糖枣,俗称猫屎蛋子,大概是大人防止被偷吃,糊弄小孩儿用的;还有饼干,长方形,四边带锯齿,干而且硬,入口即酥;再就是中秋的月饼,过节的时候可以分到两块儿,心里想着慢点儿吃,慢点儿吃,结果一不小心便没了踪影。现在想来,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柜子上透着油渍、泛着甜香的牛皮纸包,近在咫尺却不敢轻举妄动,真的是一种折磨。
初识面包,是读初中一年级那年住宿舍。那时候肚子里油水少,伙食又不顶,特别容易饿,常备一些炒面、干粮充饥。这天下晚自习后,同舍混住的一位八年级同学掏出一个椭圆形的、扁扁的、带有黄褐色外皮的、闪着一层亮光的面团,屋子立即飘起缕缕从未闻过的香气。那哥们环顾一圈儿,象征性客套一句:“谁吃?”便自顾埋头大快朵颐。我强咽口水刚要开口,就听身旁另一位同学问道:“你这面包从哪儿买的?多少钱一块儿?”那哥们咽下一口面包:“从供销社买的,两毛五,二两粮票。”那同学黯然道:“我说这么好吃呢!”那哥们说:“集市上也有,不要粮票,要贵一点儿。”多亏这位同学见多识广,遮了我孤陋寡闻的丑。这么好吃馋人的妙物,我竟然一无所知!此时,酸涩又黏牙的玉米面发糕还在反胃,我心里暗暗记下了它。
深秋的一个周日,正逢双日集,我一个人悄悄来到集上。上午十点多,暖阳肆意照下来,身上泛起一股说不出来的热。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四道湾子集市,是学校西边夹在两条砂石公路之间的一片平整开阔的空闲地儿。那天风大,风把碎塑料、葱皮子、黄树叶卷起来,掺杂着过往车辆扬起的烟尘,一波接一波地袭将过来。集市上人多车多,拥挤而喧闹,叫买叫卖声粗犷嘹亮,细腻低沉,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我来回转了好几圈儿,并没有看到卖面包的人影。心想不行去供销社转转,一翻挎兜,只有零钱,没有粮票,只好作罢,继续东寻西找。正踌躇间,一回身,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车后架驮着一个沾满油渍的纸箱子,上面压着一块发黑了的厚纱布,“面包,面包。”嗓门低得你不细听根本听不出来。我赶紧凑过去,掏出一把零钱,买了一块大面包。
我小心翼翼地把面包捧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金灿灿的,放在鼻子跟前用力嗅几下,酸酸甜甜的香味一下子涌遍了全身。我第一次细细打量这份于我而言堪称神奇的美食,和我同宿舍那哥们吃的那个好像一个模子烤出来的,只是比他的那个稍大一些。二指多厚的面剂条缠绕成圈,一头窝在里边,一头紧贴在外边,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大面饼,黄褐色的外皮,又薄又脆,一捏就裂,表层的油把手指肚涂得锃亮。沿粘接的缝轻轻撕开,露出金黄色的丝窝,像海绵,像快开锅时的水泡泡。一口下去,味蕾一下子被降服,牙齿也瞬间找到用武之地,三下五除二,一块三四两的面包便溜进了肚子。我打了个饱嗝,带着平生第一次吃面包的成就感,心满意足地回到学校。此后,我对既解馋又解饿的面包,总是心心念念。每逢周末,或自己、或邀上同伴儿一同去集市,买来面包,蹲在路边背风的大树下一饱口福。这是一份多么开胃又多么开心的奢侈享受啊!
我的初一英语老师姓张,当时二十七八岁。他中等个头,身形偏瘦,上身微倾,始终面带微笑,走路时两只胳膊甩起来,大步流星,如风中黄柳。张老师平时极其温和,常用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抚摸认真学习的小脑瓜,轻轻拍打想家哭鼻子小男孩的肩膀。对上课和作业的懒惰与荒疏,则极其严厉,一张口训人就面红耳赤,语无伦次。我是他的科代表,每次去送作业拿作业,都看见他在伏案备课。张老师嗓音洪亮,略带沙哑,用他那带有明显敖汉地区方言色彩的英语口语,教我们拼音标、读单词、造句子。一个单词要大声反复读上二三十遍,他那佝偻着上身用力示范发音、努力让大家学懂弄通的神情,让我们丝毫不敢大意。
初一下学期开学不久,春寒料峭。这一天,是他的课,从来都是提前好几分钟站在教室门口的张老师没来,来的是语文老师。下课后,一打听,张老师病了,在医院输液。几个平时很要好的同学一商量:“去看看张老师。”“总不能空手去吧?”“买点啥呢?”有说买糖的,有说买水果的,还有说买烟买酒的……众人瞅向我,因为我是科代表,有话语权。我思索片刻,一锤定音:“买面包!”我坚信,面包绝对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食物,张老师一定也喜欢。大家一致同意,凑了大概六七块钱,到供销社买来一些面包,装进一个纸箱。得知张老师已经输完液回学校,我们几个便抱着面包箱子,来到张老师办公室:“老师,知道您生病了,我们几个给您买了点儿面包。”张老师先是一愣,接下来哈哈大笑:“亏你们这么用心,老师谢谢你们啦!”张老师顿了一下:“老师不能收学生的东西。再说了,这么多面包,老师也吃不了,你们拿回去吧!”我们彼此使了个眼色,放下箱子想跑,被张老师一把拽了回来。他把箱子往我们怀里一塞,牢牢摁住箱子,一脸严肃地说:“听老师的话,拿走!”幸好旁边的老师做了说和人:“给你们老师留一块,其余的拿走吧。”事儿没办好,尽管大家觉得很没面子,但特别敬佩张老师不食学生面包的坚决态度,又窃喜突然有这么个难得一遇的解馋机会。大家很快从失落中解脱出来,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箱子放在地上,众人围成一圈儿,争先恐后把手伸进去,捏住面包大啃特啃。有的甫一到手,便被吞下一大截。片刻之间,一箱面包便被消灭得一干二净。大家用油手捧起沙土搓一搓,再往裤子上蹭一蹭,便扬长而去。
再见到张老师,是我工作多年以后,在新惠街头的两次偶遇。每次相见,他都推着一辆旧自行车,大步流星地奔过来,握手,大笑,高声说起往事,然后告别,然后好久不见。几年前的一个春日,我们一些初中同学小聚了一次。同学们把能约到的老师都接了过来。张老师来了,还是那副衣着简朴、面带微笑的样子。这次聚会,没有面包,吃的是当地同学蒸的年糕豆包和饭店的发面馒头。和张老师说起当年那箱面包的最终下落,所有人不由得轰堂大笑,我自己都笑出了眼泪。现在我也喜欢吃面包,只是偏爱老口味。我还吃过俄式大列巴、新疆的馕、云南鲜花饼等等那么多奇形怪状、五颜六色、百味俱全的面食,不论是口感,还是精神愉悦层面,都远不及当年那款金黄色的老式面包。我也经常回味,那时候的面包怎么就那么好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