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农村的日子,是苦焦的。那苦,是黄土地里沁出的碱,是旱塬上刮过的风,涩涩地糊在人的嘴唇上、心坎里。可我的父亲,他一生多坎,却偏偏生了一副要强的筋骨。这副筋骨,如同一道沉默的山梁,替我挡住了大半人生的风刀霜剑,也在我每一次失意彷徨时,为我滋生出源源不断的心力,催着我,不敢消沉,只能一路向前。
记忆最深处的那个六月,天热得下了火。家里的麦子,一夜之间就黄透了一地,焦灼地等着镰刀。母亲急得嘴角起泡,天天站在村口张望,等着在山西揽工的父亲归来。那时村小放了夏忙假,我便日日跑到三条岭的梁头上,朝着父亲归来的方向看。
终于,在那土黄色的梁头,一个身影出现了。是父亲。他走得很慢,手里拄着一根随意的木棍,一步,一顿。走近了,我才看清,他脸色蜡黄,满头满脸都是虚汗,那汗珠顺着深刻的皱纹沟壑流下来,砸在干裂的黄土上,瞬间就没了踪影。他看见我,努力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丝笑,那笑容虚弱得像被日头晒蔫的麦苗。回家的路上,父亲咳嗽得撕心裂肺,整个身子都随着那咳嗽声佝偻下去,像一张被拉满却又将断的弓。我心头揪得紧紧的,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听着那咳嗽声,一声声,砸在我年少的心上。
夏收是等不了人的。父亲一回来就倒在了床上,母亲白天顶着毒日头抢收麦子,晚上回来,还要伺候病人,心急火燎,没几天,眼睛就看东西模糊了。父亲只说是在山西侯马车站受了风寒,让个走方的中医扎了一针,谁知回来就一路高烧不退。请来的村医,听着那骇人的咳嗽,都一口咬定是“痨病”(肺结核),一个个摇着头,摆着手,不肯再沾边。那些日子,我放学回来,就搬个小凳子坐在父亲床边写作业。昏暗的煤油灯光里,父亲憔悴苍白的脸上,只有在我递过水碗,或告诉他作业得了“优”时,才会浮现出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欣慰的苦笑。
母亲不肯死心,托人请来了邻村有名的朱先生。我原以为名医该是白发飘飘,仙风道骨,可见了面,才发现他和父亲年纪相仿,只是面色红润,目光清亮。朱先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号脉,侧耳听父亲胸腔里的声响,又仔细问了饮食,看了舌苔。末了,他让母亲抓来一把黄豆,仔仔细细挑了几粒最饱满的,让父亲放在嘴里嚼烂,然后问:“能尝出豆腥气不?”父亲虚弱地点点头,说:“能。”朱先生没说什么,背过身,悄悄对母亲说:“能尝出腥气,兴许就不是那个坏病。”第二天,他又如法炮制试了两回,父亲都说能尝到。朱先生这才拍了板:“不是痨症,是那江湖郎中一针扎坏了肺,惹下的肺炎!”他换了药性更猛的红霉素。不出一个月,父亲竟真的能挣扎着下床了。又调养了些时日,总算恢复了过来。只是后来查出老年肺心病,朱先生叹息说,根子怕就是落在那次肺炎上。这场大病,像一道深刻的年轮,刻在了父亲的身体里,也刻在了我们家的记忆里。
病好后,为了养活一大家子,父亲咬牙学起了砌墙的手艺。七月如火,父亲在工地上挥舞着泥刀,汗水浸过的短袖就像刚油染过的墙体泛着水水的光亮。砖块在他手中轻快地跳跃着。我在楼下面看父亲,父亲砌砖的手法娴熟,泥刀挥洒优雅。一块块青砖是一个个有灵性的生命,踏着泥刀的节奏向两边缓缓蔓延开去。
记得我上初中那阵子,曾帮父亲提过泥包。那时村子里流行用土坯砌墙,一块四棱见线的土坯至少四五十斤重,看着那一群壮汉子把一块块土坯从地面递到父亲手上,父亲轻轻松松地把它砌成墙体,墙体在一根细细的拉线中舒展开去。我总觉得父亲是学奶奶织布,奶奶在家,一只光滑如鱼的梭子从早忙到晚。一块块有份量的土坯就是父亲手中的梭子,父亲用泥刀编织着乡村人家的梦想新居。
在姊妹们当中,父亲对我念书格外地上心。两个姐姐初中毕业后,说不念就不念回家来了。而我曾亲眼看见,他提着半夜才逮到的、自己都舍不得尝一口的果子狸,赔着笑脸,送给我那几位老师。我家堂屋那面土墙上,贴满了我的奖状,大大小小,父亲一得空,就喜滋滋地站在那儿看,能看半天,那眼神,比喝了蜜还甜。
那年冬月,大姐和大姐夫回来给父亲过生日。对面沟垴有棵老柿子树枯死了,姐夫便帮着父亲去砍伐。树放倒,锯成段,清理了枝丫,便往家拉。二三里的路程,去时空车,是上坡;回来重载,是下坡。头一车装的树梢枝丫,父亲拉车,姐夫在后面押着,顺顺当当回了家。第二车,装的都是粗实的树干,少说也有五六百斤。还是父亲掌车把,我在边上扶着,姐夫在车后,用一根带铁钩的绳子死死拽着。谁曾想,刚一下坡,车子借着惯性猛地加速,只听“哐当”一声,姐夫手里的绳钩竟脱了!那满载重物的架子车,瞬间变成一头脱缰的野牛,朝着坡下猛冲。我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推了出去,跌在路边的麦地里。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碎裂声——车和父亲,一齐翻落进旁边半人深的河沟里。
我的心直往下沉,沉到了冰窖里,心想,父亲完了。
姐夫疯了一样奔过去。而我,却看见父亲竟完好无损地站在河沟边,只是脸上全无血色,惨白得像一张纸。我瘫坐在地上,傻呵呵地看着他,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问不出来。姐夫扶父亲在路边的青石上坐下,然后默默地把散落一河的粗树干,一根根搬到路上,分了好几趟,才勉强拉回家。饭后,惊魂甫定的父亲才说起当时的情形。他说,他以为姐夫在后面拽得牢,起初没使多大劲,等车一加速,他就知道坏了,根本控不住。到了那个弯道,他啥也顾不上想,先一把将我推开,自己才从侧面猛地跳开,那车就端直冲下了河沟。“好险呐,”父亲喝了一口水,声音还有些发颤,“要是当时硬挺着不撒手,非残即死。跳开了,娃没事,车把式坏了是小事,能修。”
我庆幸父亲那时还年轻,反应快,老天爷也保佑,没让这个家遭受致命的打击。但那一幕,父亲在危急关头用力推我的那一把,和他纵身跳开时决绝的背影,已经像一枚滚烫的烙印,深深地烙在了我幼小的心里,那份阴影,久久不散。也正是在那一刻,我发奋读书,跳出这面朝黄土背朝天农门的决心,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读书,工作,在县城成了家,妻子守着一个小店。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慢慢成为父亲的依靠了。可命运,又一次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那年学校刚放寒假,我回老家看了父母,第二天便坐车返回县城,想着年底店里忙,去给妻子搭把手。那天下午,只觉得胸闷气短,心里没来由地烦躁,只当是天寒肠胃不适。妻子不放心,催我去小区诊所量量血压,结果一量,高了。医生建议去医院查查。我骑着妻子的电摩去了中医院。一番检查后,急诊大夫脸色就变了,让我立刻躺下别动,催我打电话叫家人来。等妻子慌慌张张赶来,大夫神色凝重地告诉她,我心脏血管阻塞严重,得立刻去市中心医院做造影。
一切快得像一场噩梦。联系救护车,到了市医院,检查,下病危。市医院不敢收,建议立刻转院西安交大一附院。又是联系救护车,联系医生……晚上九点多出发,后半夜一点赶到,直奔急救室。第二天手术,然后,我便陷入了长达七天的昏迷。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寒冬腊月,我最疼爱的老父亲,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大病彻底击垮了。我在医院昏迷不醒,他在老家,日日以泪洗面,不吃不喝,只是天天跪在老祖宗的牌位前,一遍遍地磕头,嘴里喃喃禀告,祈求祖宗保佑他的儿子。他的额头,在冰冷的砖地上,磕出了血,凝固了,再磕破……临近年关,两个姐姐轮换着照顾他,生怕老人再有个好歹。那时疫情正紧,出门不易。直到我从西安出院,转回市里医院透析疗养,父亲才在二姐的陪同下,颤颤巍巍地来看我。
当我看到那个被人搀扶着、骨瘦如柴的老父亲时,无边的惭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这一场大病,是死里逃生;而我八十多岁的老父亲,何尝不是经历了一场心力交瘁的大病!那是悲极、惊极之后的喜极而泣,是种种难以言说的感慨交加。我的心脏恢复得慢,父亲的心,怕是始终悬在半空,再也没有放下过。
此后,每次我带孩了回家过年,父亲总会把他不知攒了多久的零花钱,偷偷塞到孩子手里,一遍遍叮嘱:“拿着,当生活费,别告诉你爸。”他一次次地瞒着我,而他心里最焦灼、最放不下的,仍旧是我为治病欠下的那几十万元的债。
每次离开,总能不经意间察觉到父亲轻微的不舍。回程的车上,老屋在后视镜里渐渐远了,却总有个念头在心头清晰起来:老家的美,从不是定格在诗卷里的标本,而是活在流淌的老屋里,活在传承的手艺里,活在故乡老人晨起而作的烟火里。这大概就是这片土地最动人的答案:所谓永恒,正是让旧时月色照亮今人之路。
如今,八十多岁的老父亲,身子骨竟依然硬朗。他还时常打电话来,声音穿过长长的电话线:“身体咋样了?别累着,啥都没身体要紧……”只要老人在,我仿佛就永远还是那个可以撒娇、有人疼的娃娃,无论在外经历了多少风雨,回头,总有一座山在那里。
周末,得空便常回家看看。陪老人吃一顿家常饭,听他说说村里的闲篇。如今的美丽乡村,确如画中一般,这平淡如水的日子里,因了父亲的长寿与康健,便多了一分最踏实、最珍贵的“人寿年丰”的喜气。
父亲的脊梁,曾经挺拔如山梁,如今虽已微驼,却依然是我和这个家,最稳的靠山。
(本文刊发《延河》下半月刊2025年1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