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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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腊月的大地
鸡鸣叼起丹江的雾气时
风从蟒岭来，翻动屋檐下晾晒的串串柿饼
像翻动未装订的家谱
绿皮车在冻僵的轨道上咳出白烟
一个个等车的人在站牌下
用楚语融化秦岭肩头的雪
而老祠堂的梁木忽然发甜
那是邻家新熬的麦芽糖
腊汁在陶瓮深处认出丹江源头
此刻，所有松针都数着归人的步数
当第一挂炮仗咬破夜空
商於古道的石纹里渗出一地春浆
槐花香
忽然香了
青瓷碗里的焖饭甜
是哪个常用的词牌
悬在青的疏枝上
欲言又止
半山腰，槐站成
六尺宣纸里的留白
任风
数着蓝子里
散落小吃城一地余香
槲叶粽
商於古道上，露水压弯方言
母亲的镰刀在黎明前醒来
开始采摘满坡的槲叶
炊烟解开山峦的绳结
指纹在褶皱里返青，被糯米
腌制过的云絮裹紧时光
蝉鸣突然卡在端午边缘
苔痕爬上台阶时，月光
正从厨房晾凉的檞叶粽里
慢慢回潮
老黄瓜
这枚沉坠的青黄
是父亲留在人间的
最后一枚节气
井水还凉着 在七月傍晚
木桶碰响石壁的声音
被藤蔓嚼碎成
满架细碎的星光
他总把最老的那根
悬在竹架高处
等秋风把绿意吹干
像收起一盏
慢慢暗下去的灯
如今我切开它
剖面上排列整齐的籽粒
突然睁开所有夏天
澄明的眼睛
乡邻们依然在瓜架下
说起那夜露水很重
他弯腰拾起瓜种
像拾起整个山谷的
晨曦与黄昏
我尝到井水在齿间
缓慢地 缓慢地
回到澄明
麦穗低垂的弧度
总在正午时分
看见您挎着竹篮走向河岸
篮里装着晒干的春天
和半块没动过的豆包
把黄连切片 在星光下晾晒蜜饯
学会了种麦 薅草 割麦
直到房前屋后垄沟里长出
不会褪色的黎明
青石条上空着您体温的凹痕
梳妆镜还在收集那些走散的对话
我数着米缸里的晴日
等灶膛重新亮起那句被柴火焐热的问候
夕阳斜照 镰刀弯弯
而所有麦穗低垂的弧度
是您在泥土深处
轻轻翻身
蝉声悠长
太阳终于滑下山梁
河风，带着水汽的微凉
把白天的闷热
悄悄卷进了溪水的流淌
萤火虫提着小灯
从草丛里起飞，忽低忽高
孩子们的笑声追着光点跑
落满了河滩的石礁
柳枝上仿佛挂了星子
溪水也跟着明明暗暗地跳
田野的蛙鼓敲起来了
此起彼伏，灌满了村庄的耳朵
月光温柔地洒下
淹没了屋顶，淹没了阡陌
“呱——呱——”
是夏夜最深的底色
棣花古镇的荷塘，七月正艳
画桥的影子把月亮压弯
风过，送来一缕暗香
笛声悠悠，飘过田坎
藤椅空着，在暮色里
父亲的目光
随着闰六月的流水
漂向远方，有些沉甸甸的静默
青石小径染了露水
草尖上，凉意在悄悄张望
整个村庄
裹在蛙声和月光织成的网里
安详地沉入梦乡
而清晨，核桃树下
青果坠弯了枝头
找块河边的石头坐下
轻轻旋转，褪去那层扎手的青皮
再小心砸开坚硬的壳
乳白的仁儿裹着微涩的衣
放进嘴里一咂摸——
半瓤香脆的岁月
混着夏日的清甜
在舌尖慢慢融化
指尖，却染上了难以褪去的
褐色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