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疫》是法国作家加缪最负盛名的小说之一。小说中的故事,发生在上世纪四十年代一个叫奥兰的城市。如作者所说,“了解一个城市的简便方法,是了解人们如何在其中工作、恋爱和死亡”,小说讲述的,就是这个城市的居民在死亡阴影笼罩下的生活。
奥兰是一个奇怪的城市,没有树木,没有花园,没有鸟。单就这点,就足以压抑得人喘不过气。紧接着压抑而来的是恐惧,因为鼠疫来了。政府从最初轻描淡写甚至隐瞒真相,到迫不得已宣布封城并组织市民全力抗击疫情。在鼠疫持续的一年时间里,奥兰居民经历了类似于流放的隔离、恐慌、沮丧、麻木、放纵、狂躁,直至疫情解除后的欢庆。
里厄是本书主角,也是故事的叙述者(这一点直到小说临近结尾才点明)。作为医生,他恪尽职守,夜以继日地奋战在最前线。他出身贫寒、心地善良、品行高尚,其性格与气质,让我联想到温克尔曼对古希腊艺术的评价:“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他是一个心平气和的人,故事中唯一的一次发脾气,是在目睹一个孩子死于鼠疫之后,对神甫帕纳卢表现出的“粗暴”:“我到死也不会去爱让孩子们受尽折磨的这个天主的创造物。”而当神甫称赞他“是在为拯救人类而工作”时,他的回答是:“我没有这种雄心壮志。我关心的是人的健康,首先是人的健康。”在与朋友塔鲁的一次谈话中他说:“我觉得自己不喜欢英雄主义和圣人之道。我感兴趣的是做个男子汉。”这是一种内在的谦逊,也是一种真正的谦逊。自始至终他没有任何豪言壮语,但带给我最多的感动的,正是这位医生。当疫情解除,他的在外地疗养的妻子的死讯传来,他却表现出惊人的淡定。他不爱自己的妻子?还是由于长期高强度的工作以及目睹了太多的生死离别而形成了一种“职业性麻木”?都不是。此时的里厄,悲痛已升华为哲学的平静。
与朴实低调的医生相映成趣的,是想要成为“圣人”的塔鲁。应该说里厄和塔鲁这两个人物都有作者本人的影子,作者对塔鲁也毫无讥讽之意。塔鲁很多时候的发言充满哲理思辨色彩,正是这样一个人物,用行动证实和诠释了自己的信念:“我决定在任何情况下都站在受害者一边,以限制损失。在受害者当中,我至少能设法知道如何达到第三种人的境界,也就是得到安宁”。当里厄问他是否知道通向安宁之路,他回答:“是同情”。同情,生命对生命的悲悯,一种看似简单的品质,在时刻处于死亡威胁的生存环境中,尤其能彰显出人性的光辉。
格朗,一位略显庸碌的公务员,一个带着几分笨拙和可笑的完美主义者。缺少写作才能,却期待自己的文字能让人“脱帽致敬”。新闻记者朗贝尔,不是奥兰本地居民,在封城之后曾设法逃离,然而在朋友尤其是里厄医生行为的感召下,他放弃了出逃计划,义无反顾地加入到抗击疫情的志愿者队伍。连接以上人物(包括帕纳卢神甫在内)的有力纽带,正是这个他们以志愿者身份加入的民间卫生防疫组织。随着故事的发展,格朗、塔鲁和神甫都因志愿者工作染上鼠疫,格朗幸运地闯过鬼门关,塔鲁和神甫则不幸离世。尤其是塔鲁,死于疫情已全线退却、人们即将欢呼胜利之时。讲到这里,叙述人于平淡之中再一次凸显冷峻:“这是最后一次失败,是战争结束前的失败,这失败使和平成为无法治愈的痛苦。”
科塔尔是书中唯一的负面形象,正是这个卑琐的家伙,靠着鼠疫灾难大捞油水,中饱私囊。当不义之财随着鼠疫的结束而断绝,他也从失望到愤懑最后到疯狂。
鼠疫流行期间的奥兰,既有高尚、勇敢、忘我,也不可避免地充斥着卑鄙、怯懦、贪婪。尽管加缪表达了对人性的基本乐观:“在人的身上,值得称赞的优点总是多于应该蔑视的缺点”。但这并不掩盖加缪批判的锋芒:“对绝望习以为常比绝望更糟糕”。多数读者认为,加缪笔下的鼠疫象征纳粹统治,从这个象征意义上讲,这句话换个说法就是:对奴役的麻木比奴役本身更可怕。
但我更倾向于认为,鼠疫象征的是整个人类的苦难。小说第五章开头部分,让人感觉到鼠疫不是被战胜,而是自行消退的。瘟疫像是高高在上、玩弄人类于股掌之间的撒旦,在玩腻了一场恶毒的游戏之后一走了之。但是人类,并不会像童话故事的结尾那样,“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相反,苦难始终是高悬在人类头顶的一把利剑。小说的结尾:“鼠疫杆菌永远不会死亡也不会消失,它们能在家具和内衣里休眠几十年,它们在房间、地窖、箱子、手帕和废纸里面耐心等待,并知道也许会有那么一天,为了给人们带来灾难并教训人们,鼠疫会再次唤醒老鼠,并让它们死于一座幸福的城市。”
《鼠疫》表达了什么?它表达的也许是一个问答:问:如何直面人类的苦难?答:抗争。在突如其来的苦难面前,借助他人苦难满足一己私欲者,理应被唾弃。不仅如此,面对苦难,任何形式的逃避、妥协和退让,都是可耻的。
加缪的另一个身份是存在主义哲学家,有人说《鼠疫》是以文学形式来表达“反抗荒谬”这一哲学命题,是他的哲学名著《西西弗的神话》的文学解读。人类的命运,的确类似于西西弗的命运。黑格尔说:“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的教训,就是没有从历史中吸取到任何教训。”哪怕再过一百年一千年,在苦难面前,既有正义、良知和崇高,也会有邪恶、愚昧、背叛,甚至暴行。如此周而复始,岂不荒谬?的确荒谬。反抗这种荒谬,正是生命的价值和意义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