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小时候家住农村，每逢雨天，就要戴上笨重丑陋的斗篷，在从家到学校那段泥泞湿滑的山路上往返近二十里。无论是进家门还是进校门，鞋上总是沾满稀泥。和一群小伙伴走在上学路上，老是喜欢你推我搡，谁一不留神就摔个四脚朝天。某个雨天，班上一个淘气鬼没来上学。第二天，面对老师的责问，他回答说，昨天刚一出门就摔了两个跟头，浑身是泥，回家脱下洗了，没有别的衣服，只好睡在被窝里等衣服干。老师根本不相信，教鞭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我也跟在大家后面一边拍手一边起哄：“打得好，打得妙，打得敌人呱呱叫。”这事很快过去，一直到小学毕业，我也没见他穿过另外的衣服。那天他真的没说谎。

春天，一夜透雨过后，上学路上那片树林湿漉漉的，鲜嫩的蘑菇在草丛中探头探脑，被小伙伴中眼疾手快的采摘到，放进书包。雨后的空气朗润清新，每一棵树木的枝叶都挂满晶莹透亮的水珠。小伙伴在树下向我招手，我走过去，他猛地一摇树干，然后飞快跑开，枝叶上的水珠“哗啦”一声泻落下来，站在树边的小伙伴笑成一片。刚洗完“淋浴”的我，也跟着傻笑。童年，就在这笑声中悄悄溜走了。

十三岁那年，搬家到了一所乡村中学的教师宿舍。雨日的星期天，校园里静悄悄的。那雨，纷纷扬扬，飘飘洒洒，整个校园被笼罩在若有若无，如烟如雾的雨幕里。校舍建于六十年代，横穿每户门前的长廊，就成了公用阳台，忙碌了一周的老师们喜欢在这种时候站在阳台上聊天。捧着茶杯的，背着双手的，织着毛衣的，拿着锅铲的。两幢教师宿舍楼相距不足十米，两幢楼之间的在聊，本幢不同楼层之间的也在聊，这样的空间距离，聊天成了喊话。这样的雨天，室内光线太暗，我喜欢坐在走廊上，捧着厚厚的《唐宋词鉴赏辞典》细读。两幢楼之间是一小片苗圃，万年青、夹竹桃、芭蕉树，被雨水洗涤得一尘不染，在潮湿的空气中透着油油的绿意。“隔帘微雨双飞燕，砌花零落红深浅”、“碧瓦烟昏沉柳岸，红绡香润入梅天”、“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默念着这些传诵千古的句子，我的思绪时而在雨幕中驰骋飞扬，想象着那一个个多愁善感的词客对着朦胧烟雨忘情吟咏的样子；时而又被喊话声打断，回到潮润而温暖的现实中。

走出校门，我进城打工了。七八年里一直居无定所，日子过得像没头的苍蝇，渐渐淡忘了故乡的雨，童年和少年的雨。只有当都市的雨点敲打坚硬的水泥地面时，才偶尔唤醒这些沉睡的记忆。

过春节了，坐长途汽车回家。暮色四合，汽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天上又下起了雨。翻过一个个熟悉的山坳，却不见那所依山而建的乡村中学的影子，此刻的它，正被浓雾包裹得严严实实。下了车，飘飞的雨丝扑面而来，深深地呼吸几口凉幽幽的空气，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爸妈还是爸妈，只是两鬓又添了不少白发。手上的行李被他们接过去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来了。“快吃吧快吃吧，一定饿了……”，在他们眼里，我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晚上，雨下大了。随风潜入夜，润物却有声。“淅淅沥沥”、“淅淅沥沥”，这是轻盈的雨点洒落在万年青和夹竹桃上的声音，“啪嗒”、“啪嗒”，这是房檐上沉重的雨珠敲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半梦半醒的迷离中，几年飘泊的记忆都被抹去了，那些永逝的岁月仿佛又回到了身边。

终于在城里有了自己的小窝。窗外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防护栏，像几万个排列整齐的鸽子笼。酷热难耐的夏日，天空在不知不觉中阴沉下来，乌云密布，城市被淹没在令人窒息的晦暗中。雷声骤然响起，如同几万颗定时炸弹在城市上空被同时引爆。几万个“鸽子笼”里面几万双眼睛在期盼，盼望着即将来临的大雨暂时浇灭暑热。铜钱大的雨点终于破空而来，钢筋混凝土的世界顷刻之间被织入白茫茫的雨景。锯齿形闪电在头顶闪亮，轰隆隆的雷声不绝于耳。雨篷奔流而下无数道水帘，地上纵横交错无数条溪流。大雨阻挡不住都市匆忙的脚步，楼下的公交车站很快聚集起一大片色彩缤纷的伞花。公交车在雨幕中呼啸而来，站台上的伞花开始拥挤、移动、收拢。几朵伞花消失了，站台上又开出另外几朵。

后来又搬家到了城郊，搬去时楼外的土地已被征用，但迟迟没有动工修建，被围墙围住的大片开阔地遂成为一个天然植物园。园内竹树丛生，青草茂密。春夏二季，草树疯长，若是雨天，园中青翠欲滴，透过落地窗玻璃，映得满室清幽。然而好景不长，在沉睡三年之后，楼下开始施工了，挖掘机搅拌机终日喧嚣，空气中尘雾弥漫。只有一场大雨，才能暂时止息住漫天飞扬的尘埃。

今年五一过后，热浪早早地席卷了这个地处西南的城市。今夏的最高气温创下历史纪录，几场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整个城市像是被装进了一只硕大无朋的热气球。

昨夜，窗外传来的雨声把我惊醒。虽不是盼望已久的酣畅淋漓的大雨，但却淅淅沥沥地持续到天明。天亮了，雨停了，“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的感慨未免沧桑，临窗而立的我，倒真是感觉到了久违了的沁入肌肤凉意。那片即将从视野中消失的天然植物园里，草树贪婪地吸吮了一夜的雨水，临风摇曳，像是在振臂欢呼。围墙边栀子丛一片葱郁，残存枝头的最后几朵栀子花，挂满隔夜的雨珠，正用绽放的笑容，向这个苦夏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