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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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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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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前的一节英语课

四十四年前,我坐在平邑七中第一排靠墙的位置,又矮又瘦,像一粒被风吹进教室的砂砾。那时我不知道,讲台上那位仅大我四岁的年轻老师,会在某一天,用一句表扬,把我从“地主崽子”的阴影里捞出来,而且影响了我的未来。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出生在一个并不富裕的“地主”之家,是家中的老小,上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因家庭成分不好,兄妹五人只有我在“文革”结束后考上了初中,能够继续就读。全家人也把唯一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我的身上。经历了那个特殊年代磨难的我,自幼自卑,却又好强,从上学起,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走出山区,脱离面朝砂石背朝天的穷山沟。

20世纪七八十年代,沂蒙山区英语老师奇缺,大多乡镇中学是不开设英语课的。1982年我从临涧中学初中毕业,中考时成绩较好,入围了初中中专体检范围,但在县城参加体检后就没有了下文。平邑七中开学三个月后,我才接到入学通知书,到七中报到继续就读高中。三个月落下了不少课程还是其次,最头疼的是,初中还没学过英语,要从最基础的ABC英文字母学起,三年高中不仅要补上初中的英语课程,还要完成高中的全部英语课程,难度可想而知。

好在学校了解只有部分学生初中学过英语,便从初中英语开始补课。当时教我们英语的,是张继国老师,一位年轻帅小伙。后来才知道,他仅大我四岁。那时的我又矮又瘦,是霸占了高中三年第一排课桌的少数学生之一,在张老师面前,似乎像一个半大孩子。

当时的印象,张老师细高个,眼睛不大却聚神,身段虽瘦却挺直。干净利落,不苟言笑,加之机关家庭出身自带的气质,无形中让本就自卑的我感觉深不可越的鸿沟。但他授课时耐心细致,条理清晰,生动有趣,深受学生们的喜爱。我也逐渐改变了最初的看法,慢慢喜欢上了张老师。无奈我英语零基础,入学晚又落下了课,两次阶段性英语考试总全班垫底。一切的转折,源于又一次英语阶段性测试。

那天英语课,张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了进来。公布成绩他念到我的名字时,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随即抬高了声调,“这次进步非常大,值得表扬!”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我心底激起了从未有过的回响。我慌忙低下头,怕人看见我烧起来的脸。心里却像有一扇蒙尘多年的窗,被猛地推开了,尘埃散去,透进来的,是一束多彩而温馨的光,一向自卑的心灵似乎得到了莫大的安慰。记得那次英语考试,我只考了71分而已。

自那以后,二十六个字母于我,不再是枯燥的符号。它们在张老师的口中,被赋予了奇异的生命。张老师让学生感受到,他从不因学生愚钝而流露出鄙夷,深邃的目光中投来的总是含着鼓励的眼神。他给予学生的,仿佛不是知识的碎片,而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尊严感——一个落后山村的孩子,其精神世界也配得上被另一种遥远的文明所照亮。从此,我不仅更加喜欢张老师,还喜欢上了英语课,凡是学过的英语课文都要全文背诵下来,英语成绩也得到逐步提升。

那年高考,英语我考了87分(满分100),是我所有课程中得分最高的一门。或许正是英语成绩起了关键作用,我第一次参加高考便中榜了,虽然考取的算不上名校,但从此实现了最初的梦想——吃上了“国库粮”(农村把当干部或工人的统称为“吃国库粮的”),毕业后,被分配到工商银行工作,不再回农村种地啃地瓜干煎饼了。那年高考,我们班的英语成绩也是全县最好的,全县英语前几名的高分大多是张老师的学生。

后来我读到居里夫人与老师的故事,她在法兰西共和国求学时,她的法语老师,一位平凡的女士,从未因她浓重的波兰口音而轻视她,反而在课余为她耐心纠正。正是这点滴的、源于师德之善的助力,或许间接地,为一个伟大科学家的诞生,铺下了一块坚实的基石。可见,真正的教育,不仅仅是知识的灌输,而是生命对生命的点燃。

张老师的教学技艺,在专家眼里或许算不得顶尖。然而,他那一次基于善良本能的表扬,那份发自内心的、希望学生变得更好的真诚,却重塑了一个少年生命的轨迹。他让我后来悟出了一个道理,“师德”永远是“师技”的魂,而鼓励的效力有时会远大于批评与指责。一个中学老师,可以不必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但他若怀着一颗仁爱、负责与善良的心,一句鼓励的话语、一个关爱的眼神,便可能在某个孩子的心田里,播下一粒会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

相反,一个教师纵然满腹经纶,倘若缺乏爱心与良好师德,即便一次冷眼或嘲讽,批评或指责,也足以扼杀无数个充满可能性的春天,甚至葬送一个少年的美好未来,现实中不乏实例。

回望来路,我看清了那场命运的转折。我之幸运,并非在于掌握了多少英语词汇,而在于我恰好在人生的隘口,遇见了一位手持灯盏的引路人。那光,虽然不过是瞬间一闪而过,但它为我照亮的,却是通往广阔世界的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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