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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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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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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张建国挂掉电话时,窗外的雨正细细密密地落着。雨丝像碎玻璃渣子,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闪着冷光,沾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站在阳台上,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尖,才被那点灼痛惊醒。

手机屏幕上是“张氏一家亲”的群聊。最后一条是老大的语音,点开,背景音喧闹不堪,碰杯声、劝酒声、哄笑声混作一团。老大的声音含混地夹在其中:“……县里领导……实在走不开……建国,你代我多烧几张纸……”

老二的信息是中午发的:“公司临时有项目要对接,已上高速。替我磕个头,改天专程回来看爷爷奶奶。”

老四刚刚在群里留言:“开到半路,工地出事,必须折返。我是项目经理,不到场不行。”

老五最简单:“跟领导出差,回不来。辛苦三哥。”

建国熄了屏。要不是王同事临时跟他换了班,今天困在值班室里的,就是他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进屋。

母亲坐在旧沙发上择芹菜,头也没抬:“就你一个?”

“嗯。”

“老大呢?”

“喝多了,在陪领导。”

“老二?”

“公司有事,回不来了。”

“老四?”

“工地出事,回去了。”

母亲没有再问,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择菜。建国看见她把一根好端端的芹菜拦腰掐断,指节泛白,像是用了几分不该用的力气。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底没有说。

堂屋的方桌上摆着早已备好的祭品——一沓黄纸,几炷香,两捆金元宝,还有一把刚从塘边折下来的柳枝。这些是母亲昨天骑三轮车去镇上买的。父亲走后,母亲学会了骑三轮。建国劝过多次,说路上车多,危险。母亲总应着“知道了”,下次照样自己出门。

他把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正要出门,母亲突然喊住他:“等等。”

母亲起身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搪瓷盆,里面盛着半盆红烧肉,还冒着热气。“你爹爱吃这个,带过去。”

“娘,坟前不让烧肉了,现在防火抓得严。”

“摆一摆也行,他看看也好。”

建国不再说什么,接过搪瓷盆,小心地放进袋子。弯腰换鞋时,母亲的声音轻轻飘过来:

“你跟老头子说一声,我腿不行了,今年上不去了。”

他的背微微一僵。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没有回头,“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雨比出门时密了些。建国把车停在村口,剩下的路得步行。通往祖坟的土路几年前就铺了水泥,两边新栽的桂花树像卫兵般整齐。这条路他从小走到大,哪里有坎,哪里该拐,闭着眼都能走。可如今脚踩在平整坚硬的水泥面上,他却觉得陌生。

太干净了。

以前走这条路,两边的草能长到膝盖高,露水打湿裤腿,黏黏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现在草没了,路是好走了,那股味道也消失了。

他想起小时候,跟爷爷走这条路,爷爷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爷孙俩一路不说话,只有布鞋踩在草叶上的沙沙声。爷爷走得很慢,步子却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扎进土里的标枪。

奶奶走了十八年。

爷爷走了十五年。

父亲走了六年。

风刮起来,路边的桂花树苗被吹得东倒西歪。建国提着塑料袋,忽然想起去年清明——老五带了一束花,说城里现在时兴这个,文明。老大当时就皱眉:“老祖宗认纸钱,认花吗?”老二打圆场:“都摆上,都摆上,咱爷爷奶奶活着时就爱新鲜。”老四憨笑:“中,都是心意。”

最后,鲜花和纸钱都摆在坟前。建国蹲着点火,风大,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燃。黄纸烧起来,烟扑到脸上,呛得他直掉眼泪。老大说:“看,爷爷奶奶收了,高兴的。”大家都笑。笑着笑着,老四突然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天晚上,兄弟几个喝了不少。老大三杯下肚,说起爷爷一辈子没享过福,六十多岁还去砖瓦厂搬砖,给他们攒学费。老二回忆爷爷骑二八大杠,前梁坐俩、后座坐仨,摇摇晃晃带他们赶集。老五喃喃:“爷爷走那天,我没赶上……这辈子最大的疙瘩。”老四坐在角落闷头喝酒,喝着喝着,眼泪就砸进酒杯里。

那天,建国也在。

可此刻,他独自走在这条水泥路上,却觉得那天的酒没喝透。他该多敬爷爷一杯的,该跟奶奶多说说话——小时候跟爷爷要窝头,爷爷非让他叫声“爷爷”才给吃,哥弟们都叫了,他却倔强地不叫,还是奶奶数落着爷爷,把窝头塞在他手里。那窝头的温热和奶奶慈祥的面容,直到现在他还清楚地记得。应该跟父亲掰扯掰扯的——爹,你走得太急了,你孙子还没结婚呢,你就不能等一等?

到了坟地,三座坟并排立着,爷爷的,奶奶的,父亲的。去年清明兄弟五个一起培的土,如今又长满了杂草。建国放下袋子,先拿镰刀割草,又一锹一锹给坟头添土。这是老规矩:清明添坟,添的是子孙的念想,坟头越高,说明这家子人丁越兴旺。

他干得很仔细,像父亲当年做木工活那样——父亲总说:“活儿是做给天看的,马虎不得。”

建国蹲在坟前,把柳枝一根根插进土里,插得很深,怕被风吹跑了。

然后他开始摆祭品。香炉摆正,点上三炷香。黄纸一沓一沓地拆开,金元宝码整齐。红烧肉从搪瓷盆里倒出来,装在一次性盘子里,摆在父亲坟前。他又从塑料袋里掏出几个苹果,红的,大的,在衣角上擦了擦,摆在爷爷和奶奶坟前。

“爷爷,奶奶,爹,”他喊了一声,嗓子发干,“建国来看你们了。”

风吹过坟头,香灰落在手背上,温热。

“今年他们都忙,回不来。老大陪领导吃饭,喝多了;老二公司有事;老四工地出事,赶回去了;老五跟领导出差,请不下假。”

他顿了顿,继续说:

“别怪他们。他们心里都记着。老大前天还说,梦见爷爷穿那件蓝布褂子,坐在老屋门口抽烟。老二上个月专门打电话,说奶奶托梦喊冷,让我多烧几刀纸……”

雨打在后背上,凉意顺着脊梁往下爬。纸钱一点点烧起来,火舌舔着边缘,黄纸卷曲、变黑、化成灰白的碎片,被风卷着,散在坟头。

“爹,”他声音低下去,“娘说她腿不行,今年上不来了。让我告诉您。”

话到此,忽然堵在喉咙里。

雨更急了。纸钱烧到一半,被雨打熄,剩下一摊乌黑的纸浆。建国蹲在雨里,衣服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他掏出手机,对着坟地拍了张照,发到群里。照片里,三座坟静静立着,青烟从香头升起,柳枝在雨中轻晃。

打字的时候,手指有些僵:“坟添了,纸烧了。爷爷奶奶和爹都挺好,放心。”

消息刚发出去,回复就跳出来。

老大回了条语音,背景仍是喧哗的饭局,舌头明显大了:“辛苦了建国……替我给爷爷……磕个头……”

老二发来一个红包,备注:“给爷爷奶奶买纸钱。”

老四回了个跪拜的表情。

老五发了一支蜡烛。

建国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慢慢收起手机。他在三座坟前依次磕头,额头触到湿冷的泥土,凉意渗进骨头。

起身时,他望向山脚下新修的公路。车流不息,一辆接一辆,奔向不同的方向。有回家的,有出门的,有谈生意的,有赶应酬的。每个人都忙,忙得连给祖宗烧张纸,都要“抽空”“代表”“下次一定”。

他收起搪瓷盆,把垃圾装好,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座坟。新插的柳枝在雨里绿得发亮,新培的黄土颜色鲜润,在一片灰暗中格外醒目。

“明年,”他对着坟头说,“明年我们兄弟五个,一定都回来。”

说完这句话,雨忽然小了。天边裂开一道细缝,漏出一缕白光,照在湿漉漉的柳枝上。水珠亮晶晶的,像谁温柔注视的眼睛。

建国转身往回走。几步之后,又回过头。

三座坟安静地立在那儿。爷爷的,奶奶的,父亲的。一个挨一个,像他们生前那样,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着急。

他想,他们大概是明白的。

他们总是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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