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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加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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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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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河

大王镇是个挺大挺繁华的镇,大王河从镇前蜿蜒流过,连接一些村子和大王镇的一座长长的木板桥就显得很重要。越是重要,就越容易遭到破坏,鬼子攻占省城不久,就有飞机飞过,拉了炮粑粑,炸毁了木板桥。当时流传的童谣是这样唱的: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飞机拉粑粑!飞机拉的粑粑可是铁疙瘩,落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火海!

附近有个大王村,村里有个王大雷,每天要到山上砍柴,背过木板桥,到大王镇去卖。现在没有了桥,他就卷起裤腿,脱了鞋用草绳系好挎在脖子上,背着柴趟河过去。他心里痛恨日本鬼子,趟河的时候总会骂几句“天杀的贼”。

大王河两岸经常有人要过河去,胆小的焦急地望着河水不敢下去;胆大的挽起裤腿就呼啦呼啦下了水。王大雷只要见了,就一遍遍提醒他们:这边水浅,那边能没到腰,那,那里水流得急的地方,可千万别一脚滑进去,能淹死人!

王大雷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他就带着一些村民去修好了桥。

鬼子第二次炸坏了桥,大雷和乡亲们又修好了桥,但没过几天,鬼子第三次朝桥上投了炮弹。乡亲们一声声咒骂着鬼子,却再也没人修了。人们都尽量不过河,实在需要到对面去,就趟河过去。冬天来了,刺骨的河水让许多人望而却步,这反而催生了一个职业——背河。如果有人要过河去,花上几个铜子,就有人背他过河。

平常的年景里,大王河的河面最宽的地方有六十多米,这里水流平稳,也很浅,河中间最深的地方也只能没过成年男人的大腿,赶上雨季,会再深一点。背河人都是从这里背人过河。而旁边顺流而下两米的地方就是深水区,背河人一旦进入这里,急流就会冲走人,即便水性很好,也难以生还。有过这样一个事故,一个背河人晚上背人过河,滑进深水区,被湍急的水流卷走,双双毙命。

王大雷也是背河人中的一员。

他自己没有地,农忙的时候就到村里的一户富农王老大的家里打短工。其余的时间就上山砍柴,然后背到大王镇里换十个八个的铜子。后来大王河上的木板桥被炸,附近的村民便做起了背河人的营生。一开始他不愿意做这种事,他觉得这种钱赚得不能心安。大雷卖完了柴回来,路过大王河的时候,看到河边有焦急等待而不敢过河的老弱残幼,他会免费背起一个,再拉着他们的手过河。过了河的乡亲们过意不去,也会往他的手里硬塞一个铜板。

后来王大雷也就做起了背河人,所不同的是,他年轻火力旺又能吃苦,他不光在夏天背河,就连寒冷的冬天都守在河边。只有在冬天里,需要背河人的过客才更多。只是他都要带上一瓶烈酒,临下水时咕咚咕咚喝两口,他觉得这样可以战胜刺骨的河水。大雷人高马大,身上有使不完的劲,背起人来,不管多高多胖,走在水里总能稳稳当当的像座山。

大王村的老拐叔要经常到镇里卖点小园里种的菜,换点活命的口粮。他曾听人悄悄说起过,这个老拐叔唯一的儿子已经出门好几年了,听说是打鬼子去了,大雷心里十分敬重。他背老拐叔过河的时候,就不收他的钱。有时候老人觉得实在过意不去,就摘一些菜送给他。

王大雷有个漂亮的媳妇叫水儿。水儿是小王村人家的女儿,打小就像个野小子,留着短发,身上经常脏兮兮的,无论见了谁都不知道害羞。上山、爬树、下河,她都喜欢。十五岁那年,她同一帮野小子在镇上玩够了,过大王河上的木板桥回小王村的时候,正遇上往镇里去卖柴的王大雷。

木板桥很窄,只够两个人并行通过。王大雷背着一大捆柴,就占据了两个人的位置。两人在桥上碰在一起的时候,王大雷便把背上的柴用双手举起来。他的宽大的袖子沉下来,露出两截黑胳膊。他在山上砍柴的时候,经常脱下粗布衫,日头把他的上半身晒得就像木炭一样黑。

水儿稍一低头,便从那一捆柴的下面钻了过去。然而,就是这一瞬间,她看到一张方方正正的脸又黑又红 ,一双浓眉大眼流露出友善的目光。水儿更清楚地看到他的一个手背上有一个伤疤,那是大雷在山上砍柴时遇到了狼,和那家伙搏斗后留下的纪念。

缘分是个很神秘的东西,本来野小子水儿还不通男女之事,但是和王大雷邂逅以后,心里便装下了这个高大威武的小伙子。从此水儿就变了,她开始留长了头发扎起辫子,穿上了洋气又干净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不再和野小子们为伍,反而在家学做针线活。她经常悄悄到木板桥头守着,只为了多看大雷几眼。水儿十八岁那年,哀求着父母托了媒人到大王村王大雷家提了亲。两年前,王大雷的娘得了病死了,现在是孤苦无依的一个穷小子过日子,有人来提亲,他自然是高兴的。第二年,大雷和水儿就组成一个新家。

自从娶了水儿,大雷卖了柴,每次从木板桥上回来,总能见到水儿在桥头等他。大雷有时给她买了发卡梳子等一些小玩意,也常常带回来一点馓子、糖球、炸糕什么的吃食。水儿远远看见大雷,就跑过去,拉着大雷的手,问她饿了吗?渴了吗?就连她手背上的这伤疤痒没痒都会问一句。

她常常不愿意早回家,就拉着大雷在河边找块石头坐下,两个人都脱了鞋子,把一大一小一白一黑四只脚丫放进水里。有时水儿会和大雷沿着河边找个僻静的地方,大雷放哨,自己脱巴脱巴,跳进清冽冽的河水里洗个痛快。

水儿爱她的大雷,也爱大王河的水。“大雷哥,你听,这水哗哗哗地唱得真好听!”

“等我在河面上架座小屋,甭说白天了,夜里都能让你枕着水声睡觉!”

“哈哈,你的胳膊才是我的枕头呢!”

然而鬼子打进了省城。那天,在大王镇卖柴的大雷听到了枪炮声,而等在木板桥头的水儿也听到了枪炮声。乡亲们都急急忙忙往家跑。

没见到大雷,水儿哪里放心一个人回去,依然等在桥头,直到看见大雷匆匆从木板桥那头小跑回来,她立刻迎上去。

两个人拉着手,砰砰砰踏着木板跑回家。

从那天开始,有时就见飞机从大王村上空飞过。飞机飞得低的时候,机身上的红膏药旗清晰可见,这时候是最危险的,因为王大雷的一个远房表妹就是被飞机的肚子下面拉出的炮粑粑炸死的。

那天,刚满十岁的表妹从山上采回来半筐山野菜,和赶完山回村的十几个人走在一起。鬼子的飞机来了,见了人群俯冲下来,又仰着机头钻进云里去了。

然而一发炮弹落在人群里,好几个人被炮弹炸得血肉横飞,表妹就是其中一个。大雷得到消息跑去看,活蹦乱跳的表妹歪倒在路边,血流了满地,少了一条腿。他见表妹的爹爹跪倒在地上,伸出抖动不停的双手,把一滩血肉抱在怀里,哭得死去活来。

表妹死时的样子,他一直都忘不了,一闭上眼睛,就似乎看见了一样。他就再三嘱咐水儿,出门千万要小心,天杀的鬼子比蛇蝎还毒!

后来,鬼子的飞机连续三次炸毁了大王河上的木板桥。大雷也和其他人一样做起了背河人。

鬼子占了省城以后,又陆续占了一些村镇,附近有时就会见到有鬼子的队伍出没。他们就像魔鬼一样,所到之处,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只要一听到鬼子来了的消息,大王村的人就都躲到山里。

那是一个冬天,大雷像往常一样去背河。他怀里揣着一瓶高度酒,是水儿给他准备的。一早大雷还没出门的时候,水儿就一遍遍念叨:“大雷哥,下河的时候,一定要喝两口,实在太冷了,就回来,别逞强!”直到大雷出门,水儿把一瓶早准备好的酒塞进他怀里,又嘱咐一遍。

大雷就笑,就说:“我的水儿今天咋变成老妈子了?”大雷心里生出了一种不想离开水儿的感觉。

大雷出门后,水儿就和她的好姐妹大妮儿进山采干果去了。日子过得艰难,大王村的女人们也都不闲着,靠山吃山,村子旁边的山上有他们需要的东西,即便是冬天,水儿也能找到一些能吃的干果、干野菜。如果运气好,还能挖到药材,让大雷带到镇里的药铺,换些钱回来。

大雷一早接到一份挺赚钱的生意,一个戴呢子毡帽的男人不但要大雷背他过河,还要他陪着去镇里把他老娘背回来。原来那人的老娘是个瘫子,在镇里亲戚家住了几天,要回来。

反正呢子毡帽给钱,有钱赚可是好事。大雷喝两口酒,背起那人就过了河,然后去了镇里。

回来的时候,大雷背着那个老太太,后面跟着呢子毡帽。走到大王河边,又迈步过河,大雷就看见河对岸三三两两的人顺河岸在寻找着什么,听见他们在喊叫着什么,只是太远,听不清楚。

大雷心里突然生出不祥的预感,他加快了脚步,将要走到对岸的时候,等在岸边的老拐叔大声叫他,一瘸一拐地从水里趟过来,抓着他的一个肩膀哭咧咧地说:“大雷啊,不好啦!出事啦!”

大雷背着老太太停下脚步,呢子毡帽也停下来。大雷急忙问:“出啥事啦?”

“你,你媳妇……哎,天杀的小鬼子啊!”老拐叔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眼泪却流个不止。

“水儿!她咋了吗?”大雷心跳得厉害。

呢子毡帽过来,把老娘接过来背在背上。

老拐叔用手指指沿着河岸搜寻的大王村人。大雷看过去,沿着河岸到处都有稀稀拉拉的人。他这回终于听清了,他们呼喊的是:水儿,你在哪里,你快爬上来啊……

有人说了一句,大妮儿来了,让她跟大雷说说吧。

王大雷一眼就看见走过来的大妮儿,她身上的衣裳还是湿的,头发凌乱,正呜呜哭着。

大妮儿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原来大妮儿一家人吃完早饭,她收拾完碗筷,等水儿来找她。后来两个人结伴进了山,采了一些山货各自装在小筐里,眼见日头到了头顶上,两个人就下山了。

正往村里赶的时候,却被几个日本人迎头撞见了,两个人一下子就愣住了。水儿看着鬼子淫邪地笑着,慢慢向自己这边逼近,大叫一声:“不好,快跑啊!”扯拽住大妮儿的袖子转身就跑。鬼子边追边哇哇叫着:“花姑娘,你们跑不了的!”

两个女人都扔下了胳膊上挎着的小筐,拼命地跑,可是却越跑越慢,眼见和鬼子的距离越来越近。水儿就大喘着粗气说:“咱俩分开跑,兴许还能跑出去一个。”两个人就跑向不同的地方。

大妮儿没有水儿长得好看,鬼子全都追水儿去了。大妮儿跑了一段路,发现后面没人追,她不放心水儿,就又折了回来。她就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惧的一幕:两个胖得像猪一样的日本鬼子正在欺负水儿,旁边还有几个日本兵哈哈大笑。大妮儿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只能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低着头不敢看,捂着嘴不敢出声,直到鬼子全都满意地离开了,大妮儿才上前去看水儿。

水儿已经奄奄一息了,大妮儿叫了半天,她才苏醒过来。水儿扑在大妮儿怀里痛哭了好一阵后,才整理了被撕烂的衣服。大妮儿一个劲地劝她:“水儿没事的,水儿不怕!”

水儿一言不发,面如死灰,她被大妮儿搀着,机械地迈动双腿往村里走。

两人将要走到大王河边的时候,水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边往岸上和河里张望,一边停下脚步,问大妮儿:“看看我大雷哥在那儿背河没有?”

大妮儿知道,平时大雷都是在这河边背河的,她往岸边以及河里张望了半天,也没看见大雷。

水儿也没看见大雷,此时她最怕见到她的大雷哥。她觉得自己现在的身子脏了,再也不配做大雷哥的媳妇了。水儿紧走几步,来到河边,看着眼前的河水愣了半天,然后喃喃地说:“这里就是大雷哥背河要走的河路,很浅。”停顿了片刻后,她又指着旁边的水面说:“大雷哥告诉过我,这里水很深,水流也急,人要是进去,就会呛水,就出不来了!”

大妮儿觉得有些不对劲,就拉着水儿的手要往家走。水儿却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妮儿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告诉我大雷哥,不要放过鬼子,特别是那两个胖鬼子!”

大妮儿赶紧点点头,正要说话,水儿突然挣脱大妮儿的手,对着远处大喊:“大雷哥,我舍不得你,可我脏了!”然后朝深水区一头扎下去了。

大妮儿拼命地喊:“水儿回来!水儿你给我回来啊!”然而只在一眨眼间,水儿在水里翻滚了几下,就被冲走了。大妮儿发疯似的在岸边呼喊,顿足捶胸,最后瘫坐在地上。

后来大王村的人得到了消息,赶紧沿着河岸寻找,呼喊……

大雷听完事情的经过,发疯似的要往急水流里跳,被老拐叔一把抱住。

紧接着过来几个男人,把大雷拖着走到岸上。

一连几天,王大雷都在沿岸寻找水儿,可他心爱的水儿再也没有出现,大雷只好接受了这个事实。大雷像丢了魂一样经常坐在岸边一块冰冷的石头上,这是水儿生前经常坐的地方。他呆呆地看着大王河的水,听着流水的哗哗声,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大王河的水还是那样清,还是那样日夜不停地唱着。他脑海里全是水儿,那俊美的脸、快乐的笑声,还有水儿调皮地用脚撩起水来扬在他身上的样子。大雷脸上流下泪水,自己却不知道。现在,他恨这大王河的水,更恨日本鬼子,尤其是胖得像猪的鬼子。

日子还要过下去,大雷又开始背河了。有一回,他在岸边和其他的背河人在等待生意上门的时候,远远地看见有日本鬼子朝这边走来。大家都惊慌地四处躲藏,可是他却握紧了双拳,瞪得眼睛溜圆,反而朝日本鬼子迎过去,嘴里骂着:“天杀的鬼子,今天不是我死,就是你们死!”

好在背河人里有个叫王小个子的,一向和大雷关系挺好,一边叫着:“大雷别冲动!”一边又招呼了一个人,共同把大雷拉回来,远远地躲在河边的苇塘里。

“总有一天,我要跟他们拼命!”大雷的两眼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他就用这样的眼睛盯着王小个子说。

王小个子一个劲地安抚大雷:“咱背河人里和鬼子有血海深仇的,不光你一个。王光头的老娘,是到镇里赶集的时候连木板桥一块炸的,这你知道;还有王长寿,他是为了保护儿媳妇不被日本鬼子抢走,死在了他们的刺刀下,连他儿媳妇也被戳了好几个血窟窿,这你也知道。咱们这方圆几十里,被日本鬼子祸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多了,谁不想报仇啊?可是咱打不过他们,就不能白白搭上性命啊!等有机会,咱们一定叫鬼子血债血偿!”

大雷明明知道这个道理,可从此他失去了往日的快乐。他的两间土房里已经没有了水儿,可他却看到到处都是水儿的影子,他禁不住去触摸的时候,却摸了个空。夜里,他躺在空了一半的双人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多想早点睡着,水儿已经在梦里等他了。他整个人变了,变得沉默寡言了。

这个冬天他没怎么去背河,一是因为,他一时还没有从失去水儿的阴影里走出来;二是因为,日本人又攻占了附近几个小城镇,路过大王镇鬼子渐渐多了,他们到处作恶,已经严重影响了乡亲们的生活。

大雷渐渐接受了水儿已经永远离开的事实,但他把对鬼子的仇恨深深种在心底。每当看到或听到鬼子又做的一件坏事,仇恨便又加了一分。大雷现在想的最多的就是怎么能杀鬼子。他上山砍柴的时候把斧头磨得锋快,如果遇到鬼子,他想着绝不放过他们。他也想着去找打鬼子的老拐叔的儿子,他打听过老拐叔几次,可是就连当爹的都不知道儿子去了哪里。大雷在煎熬中又过了一年,有一天大王河边又结了一层薄冰,三九严寒到了!

有一天一早,鬼子的飞机来轰炸大王镇,连带周边几个村子也被淹没在火海里。大王村的所有乡亲们在一个山洞躲避,一直到鬼子的飞机远去了,乡亲们蔫头耷脑的,不愿意回家。家已经没了,大冬天的无处可去了!

村里的富农王老大找到了乡亲们避难的山洞。王老大在人群里寻找了半天,眼睛看着大雷说:“你可让我好找!”

王大雷不说话,他料定王老大找他没好事。

“有一伙日本兵要过河到镇里去,王大雷你是背河的,这事儿你得去!”

王大雷说:“鬼子炸毁了咱们的桥,就让他们自己趟河过去!”

“嗤,这么冷的天,你让他们趟河过去?这种话你你也就是在背后说说!”王老大随后提高了声音对众乡亲们说:“他们总共十四个人,除了王大雷还需要十三个背河的。”

见人群里的男人都低着头不吱声,他又说:“算我倒霉,不让你们白出力,每个人我出十个铜子。”

等了一会儿,人群里还是没人吱声,王老大就挨个点名:“王光头算一个,王长寿,哦不对,他没了,王小个子,你也算一个……”他总共找出十四个背河人。王老大最后说:“我也是没办法,你们知道,以前我儿子就被日本人抓去当差了,我要是不给他们办事,我儿子小命不保了!”

大雷想想也是,王老大有时做的事确实有些过分,可今天这事他也没办法,就招呼一声:“咱们还是去吧。”

十四个背河人在王老大带领下,小跑着奔向大王河边。王光头跑到大雷身边,悄悄说:“大雷,今天是个机会,咱跟鬼子拼了!”

王光头是个孝子。一年前,鬼子的飞机第一次轰炸大王河上的木板桥的时候,王光头的娘就是在桥上被鬼子的炮弹炸死的,连个尸首都没有留下。当时有人给王光头送了信,他发疯似的跑到大王河边,衣服来不及脱,一头就扎下去,要找老娘的尸首。王光头虽然水性很好,在水稳的地方能够定时露出水面换气,可是一旦进入急水流里,身子就被一双巨大的手推进漩涡里,不能掌控自己。

王光头突然意识到不好,老娘没找到不说,自己的小命又要交代到这里。他连续呛了好几口水,似乎肺子里都被灌满了。他使尽平生的力气挣扎出漩涡,往河边拼命地游,幸好被水性好的哥们合力救回到岸上。

死里逃生的王光头为老娘修了个衣冠冢。他一边哭着烧纸,一边含混不清地说:“不报此仇,我进山让狼掏了,背河让水鬼吃了!呜呜呜……”

王光头觉得,今天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王小个子耳朵尖,听见了这话就说:“我早就想弄死那些天杀的了,算我一个!”几个人边跑边议论这事,好多背河人都听到了,心中都有了打算。

大王河边已经有一伙日本人在等着了。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冲着王老大领头的人群骂了一句“巴嘎,太慢了!”

王老大赶紧低头哈腰解释一番。

王大雷斜眼看日本军官,肥头大耳,厚嘴唇翻翻着。他正两眼眯成一条缝,小眼睛里射出两道寒光,挨个扫视着他们。王大雷一见胖鬼子军官,心里就砰砰砰跳个不停,眼睛也红了。他想起了一个月前还活蹦乱跳的水儿。

就你了!王大雷心里狠狠地说,抢先一步跑到翻嘴唇军官的面前,脱下鞋和棉裤,半蹲下来等着日本军官趴伏在他背上。

翻嘴唇见这个中国人乖顺又麻利,笑了,厚嘴唇一咧,“吆西吆西”地叫着,迅速爬上王大雷的背。

王大雷背着日本军官,感觉压在背上的是一座小山,不过他人高马大的,力气有的是,迈步就往河里下。翻嘴唇腰上的军刀就在大雷眼睛的余光里发出一道冷光。

其他十几个人也都脱了鞋和卷起裤腿,每个人背上一个日本人跟着下了河。

日头正落下半边,晚风来袭,腊月的天真冷,今早河边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一整天都不化。王大雷一脚踩上去,冰就碎了,发出咔嚓一声,第二脚就踏进河里。河卵石有些硌脚,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河水像千万根钢针,一下子扎在他脚上和腿上。

应该最后再喝几口酒的,王大雷心里想。水儿在的时候,他冬天每次去背河,都给他怀里揣一瓶高度白酒。可是水儿永远走了,就再也没有这种待遇了。他两臂托住翻嘴唇粗壮的大腿,任一具肥硕的肉体压在背上,一步步小心地往河中间走。这种背河的活他已经做习惯了,无论肥瘦轻重,无论老少男女,可让一个日本鬼子骑在身上过河,王大雷还是第一次。他的心砰砰砰地跳,血液沸腾。大雷想,狼在扑向猎物之前,就是这样的。

哼,一定是最后一次!大雷默默念叨。

王大雷背着翻嘴唇走在最前面,听到后面弟兄们背着的其他的日本鬼子呜哩哇啦说着什么,偶尔放肆地大笑。

开始的时候水刚没脚踝,渐渐没过了小腿。大雷背上的日本军官突然操着生硬的中国话说:“如果是夏天,我一定在这清澈的河里游个泳,我的水性可是很好的!”

王大雷说:“我的水性才好呢!”他继续迈开沉重的步子往河心走。

翻嘴唇并没在意,一只手揽着大雷的脖子,闲下来的另一只手拍拍大雷的头说:“我要驻军在这里很长时间,来年天热了,一定来游泳。到时候我邀请你。”

大雷十分反感别人拍自己的头,尤其今天拍他头的是个日本鬼子。他压住心中的怒火,一步步往前走。

“太君,一个月前,您来过我们大王村没有?”王大雷想起水儿已经离开他整一个月了。

“我是前几天从大东京来的,不过我有个双胞胎弟弟,一个半月前就来过这里”,翻嘴唇说。

“天杀的日本猪,害死水儿的不管是谁,只要是小日本鬼子,都是水儿的仇人,都是我的仇人!”王大雷这样想着,已经到了河中间。水已经没到了大腿处。由于寒冷,王大雷觉得两条腿已经失去了知觉。旁边两米处就是湍急的水流,打着旋儿,呜咽声声,像是唱着死亡的歌谣。

王大雷突然大声说:“来年天热了,你就没有机会了!”

“什么意思?”翻嘴唇又拍了一下王大雷的头,这回用力不小。

王大雷并不答话,他转身往身后看,王光头紧跟着他,王小个子排在第三位。他们三个人交流了一下眼神,心意已经相通。背上的日本鬼子依然在呜哩哇啦说着什么,说到高兴处,乐得前仰后合,以至于背河人脚下竟有些踉跄。

“什么意思?哼,你的狗命到头了!”王大雷边说边往斜次里迈了一大步,水一下子就没过了大腿。

翻嘴唇穿着长筒皮靴的腿和耷拉的肥硕的屁股也沾了冰凉的水。他哇哇大叫起来:“八嘎!八嘎……”王大雷迅速迈出第二步,水就没到腰。背后的翻嘴唇两腿一用力,扑通一声就挣脱在水里。王大雷一回身,抱住他,往深水里窜出去,他和翻嘴唇双双陷入急流中。翻嘴唇力气奇大,三两下就挣脱束缚,水性也好,拼命扑腾起浪花,往浅水里游。

王光头背着一个鬼子走在王大雷后面,他眼睁睁地看着大雷背着鬼子跳进急水流里。他等这一天太久了!

王光头突然大声骂:“操你祖宗,给我娘报仇的时候到了,去死吧!”他一头朝急水流里扎下去。背上的日本鬼子吓得哇哇大叫,企图挣脱下来,但为时已晚,急流立刻吞没了他们俩。

王小个子也把鬼子甩下来,用力推向急水流里。

背河人里只有少数几个胆小的愣在原地,其他人全都嗷嗷叫着,要么和鬼子在浅水区厮打在一起,要么双双滚进急水流里。

王大雷手脚齐用力,浮出水面,一伸手就钳住翻嘴唇的一条腿。那家伙用力一踹,王大雷身体往后一仰,两手抱住了一只空靴子。大雷赶紧猛地奋力前扑,两只手重新钳住他的另一个脚脖子,拼尽全力往回一拉,钻进漩涡里。

翻嘴唇屏住呼吸,拔出腰间的军刀,胡乱刺出去。大雷用一条胳膊迎上来,慌乱中打落了他的军刀,又死死抱住他的腰。两个人翻滚着,浮浮沉沉,往深水区去了。水从翻嘴唇的鼻子和嘴里灌进肺里,他两只手绝望地挥舞着,最后重重拍了一下大雷的头。

   水面被血染红了。

大王河里正斗得你死我活,杂乱的枪声响起来,传出很远很远,一直传到大王村人躲避的山洞里。

一具具尸体和一个个还活着的人被大王河的急流带走。刚才还是清清的一整条河,现在红了大半。

只有五个鬼子趟过冰凉的河水到达对岸。他们回过头望了望呜呜咽咽的河水,发青的嘴唇抖个不停,连同湿漉漉的身子和身体里那颗卑劣的心脏也在颤抖。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大王镇方向。

大王河下游的岸边,有一片冰碴,冰碴上搭着一只正渗着血的胳膊,手背上有一个很大的疤。天已经黑了,刺骨的北风吹来,在河面上擦过。那只胳膊似乎和冰冻在一起,但苍白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你要是没注意,还真发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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