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夸张地说,我对画画是有点天赋的。这种天赋,虽非超凡脱俗的灵气,却是打小就刻在骨子里的热爱——看见什么都想画下来,可以是小人书里的“齐天大圣”、河水里的金色鲤鱼、小伙伴们的玩乐游戏。这种喜欢,像一颗深埋心底的种子,在岁月里悄悄扎根、默默生长,支撑着我走过那段与画笔相伴的美好时光。
我画画的最早记忆是在十岁左右。那时候自己能接触到的颜色只有两种:蓝色和红色,自己写作业用的是蓝墨水,当老师的父亲批改作业用的是红墨水。有一次,我用一张作业本纸,拿自己的蓝墨水笔和父亲的红墨水笔,画了一张红蓝两色的孙悟空头像。画完后自觉十分满意,便用浆糊小心翼翼地贴在炕头的正墙上,每天进家后都能看到。可是没过多久,母亲在贴年画时,可能嫌它“不登大雅之堂”,就把它给撕了,那点小小的得意和快乐瞬间在我心里消失,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我小时候最爱看的是小人书。《西游记》里的神话故事、《水浒传》里的英雄豪杰、《鸡毛信》里的机智海娃、《铁道游击队》里的英勇抗敌……许多都是用白描手法画的,线条流畅,人物生动。我看得入迷,就用写作业的钢笔,利用课余时间趴在课桌上照着临摹,自我感觉十分不错。后来兴致更浓,索性把同学们跳皮筋、滚铁环等游戏动作画了下来,还在下面写上文字,一张张装订成“小人书”,封面上用美术字写上“我们的游戏”。同学们看了都很好奇,争相传阅:“这不是会玲在跳绳吗?”“这不是德堂在玩‘刨刨山’吗?”“这不是荷兰在踢毽子吗?”……同学们拿着“小人书”指指点点,夸我画得很像,同时也点燃了我的画画热情。
有一回,西火联校举办书画展览,严肃的父亲难得松口,让我也画一幅。我就用铅笔画了条鲤鱼,按照比例画好了鱼头、鱼眼、鱼身,鱼鳞一片一片叠着,鱼尾匀称地舒展着。展览那天,有许多学生都去观看,我一眼就看见自己的那幅鱼画,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感觉那天的风都是甜的。我一路蹦着回家,觉得那条鲤鱼真的跳进了我的心里,摆着尾巴游个不停。
画尺寸更大的画时,我就用学写毛笔字的墨汁,临摹徐悲鸿的马、齐白石的虾。笔锋起落间,仿佛能捕捉到大师笔底的气韵。
随着年岁渐长,我对色彩的渴望日渐强烈,但是苦于没有颜料无法作画。直到有一次,村里来了剧团演出,我看到画师用各种广告颜料画布景,看得入了神。等画师把只剩瓶底的颜料扔掉后,我就像宝贝似的捡回家。画画时,先往瓶子里加点清水洇开干结的广告色,搅匀后用毛笔蘸着颜料在纸上画。我曾临摹过彩印的《打渔杀家》《牛郎织女》《西厢记》《白蛇传》等画作。画完后,对着画面端详半天,越看越觉得神形兼备,忍不住嘿嘿地笑出声来。那时的快乐就是如此简单,一支秃笔,半瓶残色,就足以撑起一片丰盈的心灵世界。
可是父亲不喜欢我画画,认为这是“不务正业”,不如多背几个字、多算几道题来得实在。他不仅劝阻,还趁我不在家时,把我捡来的颜料通通扔掉。
也许是叛逆心理作怪,有一次我看到大队的一处闲置房,里面的白墙像没有着墨的白纸,看得我心里直痒。趁四下无人,我拿上笔和墨,在墙上恣意地画了幅《荷花莲叶图》,像是对这份不被理解的热爱的一种宣泄。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发现了,在门口盯着画看了半天。他没有责备站在身后不远处的我,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或许有对我执拗的无奈、对我潜质的隐约认可,但更多的是怕我分散精力,耽误了他视为安身立命的学业。
1984年父亲因病去世后,家庭的担子骤然压在了我的肩头。日子虽然紧张,但对画画的执着,我始终未曾割舍。有一次,大队干部找我画幼儿园的照壁,我一口气就答应了——那是我第一次在大照壁上用广告颜料作画。
我精心构思了一幅凉亭碧水图。亭角要飞翘灵动,水波要荡漾生姿,岸边再添几株垂柳,柔长的柳条仿佛能轻拂水面。当时正值寒冬,我站在照壁前却不觉寒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画好!绝不能让人说父亲的儿子不成器,也让九泉之下的父亲知道,儿子靠画笔也能有出息。画了三天,总算完成,画面效果也颇为理想。因怕下雨淋坏,我特意找来清漆,小心翼翼地在画上刷了一层,心想这样就能长久地留住这些亭台水榭了。可第二天一大早,大队干部就来找我,脸拉得老长:“良笔你去看看!你画的照壁成什么样子了?”我赶到照壁前一看,心情瞬间沉到了地底——清漆粘着颜料一同流了下来,只在墙面留下残存的颜色和灰白的底色。后来我才明白,是颜料未干就急着上了清漆,方才弄成这样。干部气呼呼地走了,我呆立在照壁前久久未动。三天的心血,连同对父亲那份隐秘的告慰,顷刻化作流淌的污痕,在冰冷的墙面上蜿蜒成一片狼藉。冬日的阳光仿佛失了温度,只留下满心的苦涩。
虽然这次意外让我沮丧了好一阵子,但乡亲们似乎知道我画得好,觉得这次失败纯属偶然。渐渐地,又有人来找我画画了。
镇上有个给人办红白喜事搭棚子的张姓师傅,找我画几幅花鸟鱼虫的画匾。我当然不会拒绝。红事就画牡丹喜鹊,绿叶需鲜亮饱满,以衬托红花的富贵;白事则画松柏仙鹤,松针墨色要浓重沉郁,仙鹤羽色力求洁白纯净。我先在纤维板上刷上白漆,等漆干后再拿着毛笔在上面画画。后来听人说画得不错,我心里也泛起几分甜意。自此之后,在西火这个小镇上,我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 “小画家”。
“画家”只是虚名,不能当饭来吃。迫于生计,我到了镇办振兴煤矿上班,抽过水、推过罐车、待过灶房,干过多种体力活儿,从来不怕吃亏吃苦。有一次,矿井口的黑板需要更换,擦过后却没人会写粉笔字,我自告奋勇就写上了。写完后自己觉得还挺工整。有一天矿长下井,路过黑板时问:“这是谁写的?”旁边的工人指着我说:“是良笔,这个爱画画的小伙子。”矿长看着我点了点头说:“写得不错。”就这四个字,比任何夸奖都让我高兴。
当时的煤矿属于基建矿井,矿上的杂活似乎总能与画笔沾边,领导让我用红白油漆画高车架上的“风向标”,给矿灯逐个编号,到井下各处抄写《安全规程》《操作规程》……甚至在过年装饰彩车也要我去帮忙。原来画画在哪儿都能派上用场。矿上的煤是黑的,矿井深处也是黑的,可笔下的色彩却能为这黝黑的底色涂抹出鲜活的亮色。
后来,我被调到了矿办公室工作,更换黑板报便成了我的一项分内工作。因常写粉笔字,字体较为工整,矿上在写大型墙体标语时,便抽调我去帮忙。其实我何曾写过大字啊?心里虽打鼓,但还是跟着几个“老把式”学了起来:看他们如何打格子定位,如何调配朱红颜料,如何把握笔画的粗细与字体的结构。大字写得多了,也摸着了门道,写得越来越像样。在工作中,我还逐步学会了刻蜡版、写对联。每年十二月份,矿上大大小小二百五十多个房门,元旦、春节各贴一次对联,两次就是五百多副。我闻着墨香,练着笔体,从早写到晚,倒也不觉得累,也因此打下了些功底,写出了点名堂,被吸收为长治县书法家协会会员,得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收获。
即便办公室忙碌,我也没有放弃过画画。有一次骑车去县城办事,路过县经坊铁厂,看到门口有人在照壁上画画,我便好奇地凑过去,看画师如何作画。他用的颜料不是我以前见过的广告颜料,而是像牙膏一样往外挤的管状颜料,我忍不住问那位画师:“师傅,你用的是什么颜料啊?看着真鲜亮。” 画师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这是油画颜料。”我又问:“县城有卖的吗?”“县里没有,市里有,十字北街的文化用品门市部就有卖的。”“你用的是什么画笔?”“油画笔。画油画还需要调色油、调色板。”我连声道谢,心里像揣了只雀跃的小兔子,一路兴冲冲地骑车回矿。一路上,我满脑子都是油画的颜色,心想自己用这种颜料画出来也一定好看。
没过几天,我特意请假去了市里,在十字北街找到了那家文化用品门市部。进了店里我直奔柜台,问老板要油画颜料、油画笔和调色油。然后,把平时省下来的零花钱给了老板。看着这一盒颜料和一排油画笔,我像拿着稀世珍宝,小心地放进包里。回到家后,我找了块干净的玻璃板当调色板,挤上颜料,倒点调色油,在三合板上首次尝试画山水,用心地在上面涂抹、叠加各种颜料,心里的欢喜,比第一次画孙悟空时还兴奋,画出来的景色既有质感也有立体感。我把这幅小试身手的油画作品取名《初心山水》,给了我新婚不久的妻子。她也觉得很好看,就拿着送到了娘家,在岳母家摆了很多年。
后来,镇信用社特意叫我到他们大院的照壁上画风景画,以此聚拢人气,增添财气。
第一次在大照壁上画油画,我记忆深刻。先在上面刷上白漆,待晾干后用铅笔打上草稿,计划好哪部分画远山、哪部分画近景、哪部分画水面、哪部分画树木。之后自上而下、由淡到浓铺陈、晕染。我虽然没有系统学过颜料调色方面的知识,但对此却有着先天的感觉,知道黄色与蓝色可调配成绿色、红色与黑色可调配成紫色……
画照壁是桩辛苦的活儿,高处要搭架子,一画就是一两个小时。为了画面好看,我不仅要在近处眯眼端详,还要退后几步离远审视,发现不妥便立刻上前修改。手上、身上沾染颜料是常有的事。画面完成后,还要看整体效果如何,颜色是否协调,直至满意为止。
这幅画我用了一星期时间才完成,取名为《财源广进》。画成之后引来不少乡亲驻足称赞,也打响了我画大照壁的“第一炮”。
随后,镇政府办公楼里要画万里长城,我去了,画城墙要厚、烽火台要高,让每块砖都有质感;镇计生办要画黄果树瀑布,我去了,画水流要白得像雪,溅起的水花要碎得像星,让人看着就觉得凉快;街中心的土地照壁要画地图、写文字,我去了,画地图要精准,写文字要工整……画得多了,我在小镇乃至周边村庄的名气更大了,成了大家口中的“画家”,不只在本镇的西火、西掌、梁家庄等村,为大户人家画照壁,还利用假期到荫城镇的窟窿庄村画街门。站在陌生的院门口,听着主人家说 :“画得不错!”觉得手中的画笔仿佛蘸着晨光暮霭,能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点染得明亮而充满生机。
我曾有过到美术学校学习深造的梦想,但因多种原因未能如愿,留下了不少遗憾。本镇桥头村有个爱画画的青年,先是去了壶关美术学校学习,后来考上了山西大学美术系,几年后成了真正的画家,个人命运因此改变。我知道后心里既羡慕又感慨。我自认为文化功底不错,画画也有天赋,可父亲走得早,家里的担子早早地压在了我的肩上,实在没条件像他那样一门心思地学画,成为科班出身、真正意义上的画家。画画于我而言只能算作业余爱好,当画家只是我的一种遥远梦想。
在矿办公室待久了,看纸读刊的机会自然多了起来。或许是因为我会写黑板报、写大字,抑或认可我字迹工整、思路清晰,领导便试着让我写写工作总结、情况汇报之类的材料。起初我是硬着头皮写,后来渐渐顺手了,意外地与文字结了缘。工作重心算是“转行”了,一写就是三十多年。后来逐渐感悟到,写作也像画画一样,有着许多相通之处——谋篇布局如同铺展画卷,讲究虚实相生,该浓墨重彩时就尽情挥洒,需轻描淡写时便点到即止;有的段落要像勾勒远山那样层层递进,有的句子要像点染繁花那样精准传神;有的需如荷叶般舒展,有的则似荷花般饱满……记得写一篇题为《矿工礼赞》的散文时,我刻意像勾勒远山那样铺垫背景,用工笔细描的语言刻画矿工微笑的脸庞和粗糙皴裂的手掌,最后以饱含情感的议论如泼墨般点染主题,在报纸上发表后得到了较好反响,受到了矿领导的肯定和工人们的好评。
从镇办煤矿到振兴集团,再到西火镇政府,我的工作始终与文字相伴,它逐渐成为我的主业,塑造了我的行文习惯,也升华了我的写作兴趣。从通讯报道到纪实散文,从文学评论到随笔杂谈,我的文章陆续在报刊、网络上发表,文学之梦也悄然实现,先后加入了长治市作家协会、长治市赵树理文学研究会、长治市报告文学研究会、中国散文学会。
只是,我的画画爱好被日常工作挤占,甚至有好多年都没动过画笔。一次偶然拉开抽屉,看着闲置的油画颜料,心里泛起一丝怅然。在一次和老友叙旧中,我们谈起了小时候的各种趣事,他忽然提起:“还记得你当年画的‘小人书’吗?那惟妙惟肖的神韵,真叫人难忘!”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尘封的记忆。我感慨地说:“是啊!怎么能够忘记呢?虽然现在拿起画笔肯定会有些生疏,但是心里的感觉还在,那股劲儿也在。”
想起当年画的孙悟空、父亲的那声叹息,想起信用社里的风景画、窟窿庄街门上的油彩画,都是藏在时光里的暖、岁月里的甜。待到退休时,我就腾开家里的桌子,摆上颜料画笔,画没画过的彩色荷花,画矿井上的高车井架,画镇上飘香的小吃,画小孙子熟睡的模样,让画画成为我记录生活、表达心声的载体,也圆了那份藏了半辈子的画家之梦。
我这藏了半辈子的画家之梦,像颗沉睡的种子,在岁月里等了太久。退休的春风将要到来,正好让它破土萌芽、抽枝展叶。我愿以梦为马,执笔作鞍,在生命的旷野上信马由缰,纵情驰骋,让这份未曾褪色的画缘,在生命的画卷上泼洒出绚烂的风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