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行山的东南部,有一片被称为“上党”的土地——长治,它静卧于历史与山河的怀抱。这里的山水,不仅塑造了外刚内柔的地域性格,更将一种深沉的美学刻进建筑的肌理。穿行于潞安古城(今长治市主城区)的僻静小巷,或漫步在西火、荫城古镇的石板路上,屋檐下那一方方精雕细琢的构件,总以无声的姿态引人注目。它非梁非柱,却稳稳托举起飞檐的重量;虽居方寸之地,却仿佛蕴藏着天地间的万千气象——这便是墀(chí)头。它是建筑伸向苍穹的檐角,更是一部镌刻在门庭之上的“砖石史书”,默默诉说着这片土地的过往风华与人文底蕴。
长治墀头的形制风骨,深植于当地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营造智慧,也受其独特社会历史的深刻塑造。作为历史上的战略要冲与潞(安)泽(州)商帮的兴盛摇篮,这里的建筑天然融合了防御的坚固与居所的温情。墀头的诞生,是对本地气候鲜明特征与丰饶物产的精准回应。长治地处大陆性季风气候区,夏季雨水较为充沛,秋冬季节大风较多。所幸,这里的人们以勤劳与智慧,巧用青灰砖、本地砂石等天然材料,塑造了墀头厚重雄浑的风格基调。
墀头的三段式结构,在此演化得尤为沉稳扎实。其构造自下而上分为三段:下段称为“炉腿”或“下碱”,多以青灰砖雕成,亦有整块或数层砂石刻就,形态稳如磐石,造型通常借鉴本地古建石窟中常见的须弥座样式,线条方正硬朗,彰显着不可动摇的建筑根基;中段称为“炉口”或“上身”,作为装饰的核心“画布”,收分比例与过渡线条干净利落,在为匠人预留施展空间的同时,也暗含着一股内敛的劲力;上段称为“戗檐板”(又称“盘头”),宛如武士的肩甲,以浑厚、劲挺的弧线奋力挑出,其体量本身就是对抗太行风雨侵蚀的无声宣言,忠诚庇护着檐下构件。这种“实用至美”的营造哲学,在平顺县太行天路沿线的古村落中体现得最为纯粹。奥治村、岳家寨等高踞山崖的民居墀头,大多摒弃繁缛雕饰,炉腿直接用未经打磨的粗砺毛石垒砌,戗檐板仅做必要的斜面处理,散发着如同山体岩石般原始而磅礴的生命力。它们不事精巧,却以最直白的方式,宣示着先民与严酷自然相持共存的生存尊严,也铸就了长治墀头美学的精神基石。
当家园在长治的土地上深深扎根,炉口这个方寸之地,便渐次绽放出寄寓着精神追求的纹样。自明代中叶至清代中叶的鼎盛时期,凭借潞绸、铁货、食盐贸易崛起的潞泽商帮,将他们的财富、抱负与内在期许,悉数镌刻于故乡宅邸的墀头之上,最终凝练成一套深邃而独特的地域文化符号。要想解读此中深意,上党区西火、荫城古镇的诸多古建便可窥见“潞商精神志”。这两座地处潞泽交界、因铁而兴、凭商成镇的枢纽古镇,其旧街小巷房屋的墀头,清晰铭刻着潞商的三大精神诉求。
其一,是对“士”之身份的炽热向往。富甲一方后,潞商极度渴望获得士大夫阶层的文化认同与社会地位。因此,“魁星点斗”与“鲤鱼跃龙门”的组合图案便成为经典。而“独占鳌头”(魁星脚踏鳌鱼)、“马上封侯”(猴骑骏马)等纹样,则将这份渴望描绘得更为具体急切——不仅祈求金榜题名,更期盼即刻加官晋爵,实现阶层的快速跃升。在西火一处清代院落的墀头上,魁星面目凌厉,手中朱笔似有千钧之力,直指下方奋力跃起的鲤鱼,动态极具张力,呼之欲出。这远非一般的吉祥祝愿,而是商业资本渴求转化为文化权力的直白写照。
其二,是对财富本源的坦率记述与赞颂,亦是对恒久福祉的深切期盼。潞商崇尚诚信立业,从不讳言其工商根基。除“刘海戏金蟾”等常见吉祥纹样外,最具地域特色的莫过于“洪炉聚宝”图:画面中心,冶铁炉烈焰升腾,四周环绕着元宝、钱串与成型铁器,场景写实,充满粗犷的工业力量感。在荫城古镇的一个墀头上,还雕刻着驼队商旅穿越关山之景,生动再现了“潞铁”行销天下的浩瀚商路。在财富丰盈之后,守护家业、福泽绵长的祈愿便油然而生,“五福捧寿”(五蝠环绕寿字)等图案,将他们对健康、长寿、平安、财富与美德俱全的圆满人生向往,凝聚于方寸之间。这既是潞商创业史诗的骄傲铭刻,亦是其世俗理想的真诚寄托。
其三,是对儒商品格的自觉追求,与对家族昌盛的深远寄望。潞商普遍秉持“贾而好儒”的理念,恪守“以义制利”的商业准则。因此,墀头上的“琴棋书画”四艺图,常与“岁寒三友”松竹梅相伴出现,或点缀《朱子家训》《百忍图》的典故片段,直观体现了他们以儒家伦理滋养商业精神的文化自觉。与此同时,他们对家族血脉与文脉的赓续满怀期盼,“麒麟送子”的祥瑞图案,便寄托了迎来仁厚贤德后代、使家门荣光不息的美好愿景。这种将个人修养、道德训诫与家族传承融于一体的手法,构成了潞商复杂内心世界最诚实、最精美的物化呈现。
长治墀头之所以能成为艺术珍品,核心支撑在于本地匠帮世代相传的“三雕”(砖雕、石雕、木雕)绝艺,其中尤以砖雕技艺的运用达到极致。在匠人手中,这方寸构件化为一座综合性的微型艺术殿堂。在长治市潞州区崔府君庙周边大院遗存中,可见雕刻技艺在墀头上融会的化境:下段之石雕,炉腿多选用本地黄砂石,施以圆雕或深浮雕,所刻狮、麒麟等瑞兽,造型威猛、肌理饱满,尽显石质的浑厚力量;中段之砖雕,是匠人炫技的核心,其奥妙首先在于材料——采用八义窑古法烧制的澄泥砖。长治本地烧造技艺底蕴深厚,尤其上党区八义窑的红绿彩瓷,更是开创了多色高温釉上彩绘的先河,被誉为“中国陶瓷史上的第一抹彩虹”,所产澄泥砖质地极为细腻坚实,为精雕细琢提供了完美基底。匠人凭此好料,能创作出多达七层的透雕,亭台人物层次分明、玲珑剔透,堪称“砖上悬塑”的绝技。上段的巧思更加令人称绝,部分墀头在炉口两侧,以砖料逼真仿刻木结构的“垂花柱”,垂莲、花板、雀替等细节栩栩如生,达到“以砖仿木、以假乱真”的至高境界。这般技艺的背后,是苛刻的选材标准与数十年如一日的手艺淬炼。如今在长治地区,仍有非遗传承人坚守古法薪传,秉持“修旧如故、存其真魂”的原则开展修复工作,使得这份古老的营造智慧在当代得以活态延续。
长治墀头的艺术风格,亦非静止的标本,而是随着时代脉搏清晰演进。明代时期风格古朴,从潞安府城隍庙等明代遗构中,可见其早期风貌:造型简括、线脚硬朗,装饰仅为浅浮雕卷草纹,风格浑厚质朴,重在彰显结构本身的力与美。清代鼎盛时期,随着潞商崛起,墀头装饰日趋华丽,题材扩展为完整的叙事故事,高浮雕、透雕成为主流,构图也更富画意;至清代中后期,甚至巧妙融入西洋莨苕叶纹等元素,尽显开放的文化胸襟。
及至清晚期与民国初年,随着地方戏曲、民间文学的繁荣,墀头装饰的叙事性达到新高度,题材愈发贴近市井生活与百姓情感。这一趋势,在上党区西火镇十泉岭村的张家大院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这座光绪年间建成的潞商豪宅,其墀头不仅刻有《白蛇传》中“断桥会”“仕林拜塔”等脍炙人口的场景,还饰有《广武山》《平西凉》等戏剧故事的场景。尤为珍贵的是,部分墀头左上角还刻有文字点明剧目,这种罕见做法,让砖石上的叙事超越单纯装饰,成为一部可辨识、可阅读的“墙上戏曲”。它将潞商所追求的雅俗共赏、文商兼蓄的精神世界,凝固为最生动的视觉篇章,也从另一面见证了上党地方文化在山乡古宅中的鲜活生命力。
进入民国中晚期,战乱频仍与社会结构的剧烈动荡,彻底改变了民间的营造能力与审美取向。墀头装饰难以维系精雕细琢,叙事传统也随之中断,造型最终简化为几何线条与简约块面。即便偶有模仿斗拱形制的处理,也仅仅只存其依稀气韵。但无论如何简化,源自太行的雄浑基调与扎实结构,始终是其未曾丢弃的灵魂底色。
如今,当我们再次驻足于长治的古街旧巷,凝视这些历经数百年风雨的房屋墀头,所见早已超越建筑构件本身。它们是太行山风锻造的棱角,是漳河流水润泽的纹路,是潞商万里征程的印记,更是无数无名匠人将生命与智慧凝于一锤一凿的永恒结晶。这些沉默的“腿子”,以最坚硬的砖石之躯,承载着长治最柔软厚重的历史记忆与人文精神,共同凝铸成一种独一无二的“长治气质”:在质朴中窥见深厚,在雄浑中暗藏精微,在务实中怀抱理想。读懂这一方檐下的春秋,便如同读懂了这座古城的品格——那便是在时光的流转中,让建筑始终昂起倔强而自信的檐角,向世界从容诉说一个关于生存、奋斗、融合与传承的不朽传奇。这份穿越时空的魅力,正是长治墀头作为地域文化之魂、最为珍贵的永恒价值——历久弥新,文脉绵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