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唱的岁月微光

我曾读过史铁生的小说《命若琴弦》，也记住了里面那句“目的虽是虚设的，可非得有不行，不然琴弦怎么拉紧”。电影《边走边唱》就改编自这篇小说，却比原著多了几分烟火之气——它不似原著那般悲情地拉扯琴弦，而是让人在跌跌撞撞的人生路上，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把苦难熬成了歌。生命本来就是一场负重前行的旅程，有人被担子压弯了脊背，有人却把担子晃成了节奏。边走边唱，何尝不是对命运最温柔的反击？

到了五十多岁的年纪，我早已没了年轻时“争一口气”的执拗，取而代之的是看着同事退休、互道珍重后涌上心头的怅然；是处理邻里纠纷时，明明想一碗水端平，却还是被双方埋怨的委屈；是加班回家后，看到爱人放的那杯热开水，却想起年轻时没能好好陪她看一场电影的遗憾。

谁的人生不是一边修修补补，一边踉跄前行？平坦如砥的道路，从来只在童话世界里，不在现实生活中。而边走边唱，则是看清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它的豁达——是顶着村民起初的不解与埋怨，反复跑田间地头做工作，终于看到自己鼓励种植的油葵渐成规模，被夕阳染成大片金色，那一刻所有的委屈都化成了哼唱的《在希望的田野上》；也是下乡回来后，和同事在食堂里笑着聊“今天又被张大哥拉着讲了半小时他孙子得奖状”的话题。这是对张大哥的一种尊重，也是对自己琐碎工作的温柔相待。

没有谁的心境能永远平和，只是有人选择在裂缝里种花，有人选择在苦涩里酿蜜。我在手机里曾刷到过一个外卖小哥的视频。他在送餐时不慎摔倒，汤汁洒了一地，顺着路面流淌。他既没有哭，也没有骂，而是对着手机镜头笑着比了个“耶”的手势，在下面写了句：“呵呵，今天多赚了一单‘摔跤险’。”评论区里有人说他脾气好，有人说他是乐天派，我却觉得他是在边走边唱——把意外变成了段子，把委屈化成了笑料。比起那些因为一场误会就否定自己、因为一次差评就耿耿于怀的人，他更懂得：不幸只是人生路上的一个过客，你若蹲在原地哭，它就赖着你不走；你若站起来哼着歌往前走，它只能悻悻地望着你远去的背影。我们不必非要活成无坚不摧的英雄，只需像棵路边的小草，被风吹倒了，抖抖身上的尘土，照样朝着阳光生长。

不必在快慢之间焦虑徘徊，从容才是最高级的境界。我想起街边那家英晨干洗店的王女士。二十七岁那年，她怀揣梦想，凭着多年的学徒经验，借钱开了一家小店，转眼已过了二十三年。前两天刷到她发在朋友圈的手势舞视频，镜头里她随着轻快的音乐，比着灵动的手势，脸上满是笑意，配文写着感激之语：“弹指一挥间，小店已开二十三年，感谢大家多年以来对本店的信任、支持与理解！”视频下方，顾客们纷纷留言：“还是你家洗得放心”“看着你从年轻姑娘变成大姐，店却一直这么暖”。王女士热情地逐一回复。她没把开店当成“赚快钱”的门路，而是日复一日地熨平褶皱、洗净尘埃，把别人的期待妥帖安放。这份细水长流的安然，不正是边走边唱的模样吗？她在店里的窗台上养了盆绿萝，看着藤蔓慢慢爬满窗台时会哼唱两句老歌，也会把顾客的感谢记在心里，化作继续坚持的动力——你看，把日子过成心里喜欢的样子，既有自己的从容笃定，也有顾客的信任托底，这才是最踏实、最熨帖的活法。

其实我自己也是在边走边唱中过了大半辈子。从1994年2月第一次在县级报纸上发表“豆腐块”文章，直到今天仍笔耕不辍，乐此不疲，陆续发表各类作品数百篇，文字累计逾百万。在这中间我没少碰壁，稿件石沉大海是常事，收到退稿信时，我也会对着窗外发半天呆。可等到下一篇稿子将要刊登的消息传来，又会高兴得像个孩子。这些年我渐渐想通了，写作就像赤脚在田埂上走路，既有细软的触感，也有硌脚的痛感，但只要心里揣着热爱，就能边走边哼。我总跟自己说：尽最大努力，做最坏打算，尽力把文章写好，就算没被刊登，那些敲过的字符、熬过的星夜，也早成了心里的底气和人生的铺垫。常言道：你在哪里撒网，就会在哪里收获。也正是这份不懈的坚持，我被几家报刊社聘为特约记者、特约通讯员，被区政协聘为特邀信息员，2024年还加入了中国散文学会。这种从容不迫的平常心，大抵就是岁月赠给我的礼物。

现实生活里，既没有那么多的欢快音符，也没有那么多的欢声笑语，更多时候，我们哼的是跑调的曲子，唱的是断续的歌词。当下有句流行语说得好：“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过尔尔。”细细想来，山有峰顶，海有彼岸，漫长旅途终有回转，余味苦涩终有回甘。读懂这句话的内涵，方能让人变得豁达释然。不必把边走边唱想得多么崇高，它不过是普通人最朴素的生活智慧：是你处理完一桩棘手的邻里矛盾，回家路上心里默念“总算没有辜负大家的信任”时的释然；是我年轻时没有考上大学，和朋友在校门口的杨树下吹风时，轻声说“以后的日子还长，咱们慢慢走”时的从容。

人生如旅，笑着面对生活，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种选择。不必等“万事顺遂”才敢唱歌，不必等“功成名就”才敢大笑，只需在岁月烟火里活成自己的光——哪怕只是微弱的烛火，也能照亮脚下的路途。学会边走边唱，虽不一定能成为生活的强者，却也能成为自己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