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按现在的说法叫“60后”。小时候的我,竟然有过盼自己生病感冒的荒唐经历,是不是觉得挺可笑?
那时候物质比较匮乏,粮食品种也很单一,我们平常吃的大多为玉米糁、玉米面,偶尔也吃高粱面。高粱面颜色红紫,一看就没有食欲,做成的糊糊涩口难吃,可为了填饱肚子,也得勉强咽下。平常吃的菜,是秋天腌下的一大缸酸菜,用白萝卜和萝卜缨做成,要一直吃到第二年春天。天天吃酸菜,真让人皱眉头。
那时候的小米就算细粮,白面更是细粮中的细粮,面条只有在待客和逢年过节时才能吃上。别说是吃面条,就是吃玉米面饸饹,也值得端着大碗在饭场上炫耀一番。可玉米面没有筋性,得掺榆皮面。榆皮面具有黏性,掺在玉米面里,压出来的饸饹才能成形。只是加工榆皮面颇为费工费时,而且只有砍榆树时才有机会得到。先将榆树内层的白皮刮下来,然后晾晒多日,再到碾子上碾成细粉,所以榆皮面十分难得。妇女们只要听见卖榆皮面的小商贩来村吆喝,都会围过去买上一点。有时买到假的,压出来的饸饹刚到锅里就散开了,只能叹息一声,自认倒霉。
在那个年代,人们的生活普遍清苦,把吃点好的叫作“改善改善”。小孩子生病感冒了,才有机会“改善”一回。
记得十岁那年,我突然感冒发烧,浑身难受,啥也不想吃,躺在炕上直哼哼。父亲用凉凉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说:“发烧了,得买点药吃。”母亲则拿出针线,沿用多年的土办法,用线紧紧缠绕在我的手指上,在指头内侧关节处扎针放血。母亲说,扎针放血通四梢,病了才能快些好。所谓“四梢”,即指四肢末梢,也就是手指脚趾。我疼得龇牙咧嘴,央求她少扎几根,可母亲为了让我快点病好,硬是扎了九针,我的手指头都伸不直了。扎完针后,母亲搓揉几下我的双手,然后轻轻拍着问道:“好些了吗?”我赶紧说:“好些了。”
扎针之后还要吃药。我吃下父亲递过来的药片后,父亲又俯身问我:“孩子,你想吃什么好吃的东西?”我说:“想喝饺子汤。”父亲说:“好,我给你买去。”
我说的饺子汤,在镇上的饭馆里能买到。那时候,饭馆可是稀罕去处,一般人舍不得进去,觉得在里面吃一顿很奢侈。看见有人进了饭馆,旁人便会惊奇地问:“呦,这是下馆子啊?”饭馆里卖的饺子汤,不仅要钱,还要粮票。饺子汤里不仅有肉馅饺子,还有丸子、粉条、海带等,汤鲜味美,在那个年代喝上这么一碗,不亚于如今吃的山珍海味。美中不足的是,饭馆里的碗有点儿小,汤也有点儿少。
父亲拎着一个铝饭盒出了门,我在炕上想象着饺子汤的美味,盼着父亲早点回来。没多久,父亲就拎着铝饭盒回来了,里面装着两碗温热的饺子汤。
父亲先给我舀了一碗,坐在旁边看着我吃,笑着问我:“香不香?”我说:“香!”等我吃完第一碗后,他把另一碗也倒进我碗里。我接过碗后,父亲把饭盒竖起来,让汤水一滴不剩地流到碗里,再用勺子把盒底的一丝海带也刮进碗里。等我吃完后,他又笑着问我:“喝好了没有?”我满足地舔着嘴唇说:“喝好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父亲,想必也想喝上一口。
说来也怪,不知是药片起了作用,还是放血的土法子管用,抑或是那两碗饺子汤的功劳,总之我的感冒很快就好了。
从那以后,隔些日子,我就暗自盼着自己感冒一场。盼的不仅是那美味的饺子汤,还有父母亲守在炕边时那焦急又疼爱的样子。
时光一年年过去,我渐渐长大,后来成家立业,有了两个女儿。
她们感冒时,我也像当年的父亲一样,用手摸一下她们的额头,再给她们量一下体温。妻子给她们“看病”则是“土洋结合”,吃药效果不明显时就扎针放血。孩子们被扎得眼泪汪汪,我们看着心疼,也只能安慰她们忍一忍。等她们扎完针后,我也会问一句:“想吃什么好吃的?”她们会说出心里惦记的可口小吃。搁在平时,我总觉得家常饭比街上小吃摊卖的东西卫生健康,常劝她们少吃,可到了这个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会立刻出门去买,就像当年父亲拎着铝饭盒出门一样。
自从当了父亲以后我才明白,同样是一场感冒,在孩子的记忆里是一碗饺子汤,在父母的记忆里却是一个不眠夜。小时候盼感冒,是因为有人替我担着生病的苦;如今我不盼了,是因为病的苦落在了自己的心头上。
如今,孩子们也都成了家,我也有了孙辈。有一次,孙女“小番茄”高烧不退,我们用了多种办法,效果都不明显,只好连夜打车赶往市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是咽炎,给孩子打了针,配了药,说无大碍,可以回家。
回到家后,我们一直守着她,看她体温慢慢降了下来,心才渐渐放松下来。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躺在炕上哼哼唧唧、心心念念想喝饺子汤的我,还有守在炕边的父亲母亲。眼前的一幕与以前的情景何其相似,只是如今守在床边的人,已由当年我的父母,换成了我和妻子这对爷爷奶奶。
第二天,“小番茄”精神好了许多,说想吃甜丝丝的银耳羹。平常我和妻子很少让她吃甜食,怕对牙齿不好。这一次我俩二话没说,在厨房里忙活着泡洗银耳、开火炖羹。一碗简单的甜食,我们却用了好一会儿才做出来。
爱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从盼一场感冒,到怕一场感冒;从等一碗饺子汤,到做一碗银耳羹。
如今已近六旬的我,当然不盼自己感冒,只盼年年身体无恙。同时,盼望子孙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我不说,他们肯定不知道,在我这个当长辈的心里,曾经藏过一个盼着自己生病感冒的傻念头。如今回想起来,确实有些好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