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雾,像一封未拆的旧信,贴在川南的胸口。立石镇从信里抬头,青灰色的屋脊排成沉默的韵脚。我们六十余人,踩着“泸州史话”的韵辙,像一群迟到的标点,被黄国平先生轻轻安放进这段残简。
最先撞进眼帘的,是镇口那堵爬满青苔的老墙。两块牌子——鎏金的字在雾里泛着暗哑的光,猩红的漆片像凝固的血痂——像两枚被摩挲得发亮的印章,盖在同一页被岁月浸黄的宣纸上:一枚刻着“四川省历史文化名镇”,一枚印着“文物安全责任人”。字虽沉默,却像千斤坠压着纸页,仿佛先人从墙缝里钻出来,在耳边呵着气低语:砖瓦可碎,血脉不碎。
石板路被岁月磨出半透明的包浆,每一步都踩出微凉的回声,像叩响旧时光的门环。老屋的木门半掩着,木纹里嵌着几十年的烟火渍,像合上的线装书页,漏出一线线带着腊肉香的炊烟,在雾里写着细碎的批注。巷尾的爆竹铺把年味码成一人高的方垛,红纸裹着的炮仗像一堵待燃的墙,无人叫卖,空气却在暗处蓄力——仿佛下一秒就会“嘭”地炸开,让童年的雪簌簌落进鬓角的白发里。门额上的对联还留着新墨香,“户纳千祥”四字像一尾刚上岸的锦鲤,红得发亮,连笔画里都带着水纹的颤栗。门口的男人叼着旱烟,竖起拇指,指腹上的老茧像一枚被摩挲得发亮的铜印,盖在灰蓝的天空宣纸上——“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巷口,史话群友排成一排冬青。快门咔嚓,时间被剪下一小片,夹进记忆的册子。我举起手机,却像举起一面镜子:镜里不是他们,是二十年后仍在行走的自己。
二郎井广场上,风啃了百年,把石碑啃成一面蒙尘的毛玻璃,刻字的痕迹像洇开的墨,模糊却倔强。我俯身,指尖刚碰到井水,就被一股凉浸到骨头里,像触到了百年前的月光——水面像一面倒扣的铜镜,照见飞翘的屋檐,也照见檐下我怔忡的脸。镜里的百年前的我穿着青布衫,镜外的我握着智能手机,两个影子隔着涟漪互相颔首,像久别重逢的故人。石祭坛上长着几丛野草,空着的位置却供着风的呜咽、云的影子,还有所有被时光遗落的叹息,在雾里飘来飘去。
南华宫的红木牌裂了三道纹,像被岁月撕过的纸边,钉在斑驳的白墙上——墙面像一张泛黄的信纸,褪成砖红的漆字像风干的血痕,拼成一封写废的家书。它不说当年的雕梁画栋,只轻轻吐出“曾在此住过”五个字,就让过路人的胸口像被什么攥住,闷得发疼。记忆原来不需要震耳的高音,只要一声低音提琴般的“嗡——”,就能让整座山谷的心跳跟着共振,连雾都抖了抖。
晨雾还没散尽,市集就成了一幅刚洇开的没骨花鸟图。竹篮的青篾是骨,带着露水的青菜是嫩生生的花;老人的黑布帽是骨,眼角的笑靥是暖融融的花。卖菜的阿婆合掌递过一把带泥的青菜,掌纹里嵌着晨露和土屑,笑起来皱纹像被阳光晒软的棉纸,掌心里捧着的“谢谢”比青菜还新鲜。红灯笼的光透过竹篾缝渗出来,稠得像化不开的蜜,一滴一滴落在她蓝布衫的肩头,也落在我的镜头里——后来洗出的照片,像一块浸了糖的年糕,连指尖都能沾到晨雾的黏腻和烟火的甜。
再往前,黄氏宗祠像一页厚重的竖排族谱,被风缓缓翻开——飞檐翘角勾着云,像族谱上的篆字笔画,凌厉又温柔;门口的石狮蹲了百年,眼睛里嵌着雾,像两颗守夜的瞳仁,连睫毛上都沾着岁月的灰。石阶上的青苔被踩出深浅不一的印子,湿亮得像刚哭过的脸,照见我们踮脚张望的惊喜,连呼吸都带着颤。黄姓女士立于门楣下,指尖掠过雕花的木柱,指甲缝里沾着香灰,她轻抬手臂,像在丈量风与瓦当的距离——其实她量的是血脉,从胸腔的心跳开始,一寸一寸,沿着石阶延伸到宗祠的地基里。门柱上的对联还留着新墨香,“耕读传家”四个字像两粒饱满的种子,落在我们沾着泥的鞋帮上,被悄悄带回了各自的城市。
忽而,一座披着玻璃幕墙的建筑突然撞进视线,像从旧水墨画里蹦出来的现代音符——黄氏山庄。青灰的瓦楞贴着银白的钢骨,老灶里冒出的炊烟绕着wifi信号塔打旋,像两个时代在雾里悄悄握手。门口的老人穿着蓝布衫,张开双臂,把整座旧镇的雾和烟火都抱进新建筑的怀里:让瓦楞亲吻钢骨的冷硬,让炊烟缠住wifi的无形,让老藤爬上玻璃的光滑。传统不是被封在玻璃柜里的标本,是一棵仍在抽芽的老槐树;现代不是劈砍过去的斧头,是一棵并肩生长的白杨树。两棵树的枝叶在雾里交缠,风可以从老槐吹到白杨,鸟可以在白杨筑巢、到老槐觅食,连落叶都能在同一个土坑里互相安葬。
座谈会的长桌铺着朱红绒布,绒毛细得像晚霞的绒毛,垂在桌沿,连灯光都变得柔软。毛元康老师握着麦克风,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沙砾感,把九十一载光阴折成一只纸船,轻轻放进话筒前的空气里——纸船飘啊飘,载着他见过的立石镇的百年变迁。王承先老师抓起狼毫笔,墨汁在宣纸上走得疾,四句七言刚落,“翰林将军”就从史书里站起来,穿着青布官袍,举着酒杯向我们微笑。掌声像一群扑棱棱的白鸽,撞得屋顶的瓦片都发颤,又折返回来,落在每个人的眉心——那里从此多了一粒朱砂痣,红得像立石镇的灯笼,像宗祠的香火,名曰“立石”。
我走出山庄时,暮色正把古镇压成一帧剪影。回头望,那些飞檐、石狮、红灯笼、玻璃幕墙,全都叠成一枚印章,盖在我的呼吸上——从此,我每吐出一口白雾,都自带一行小楷:
“立石一记,不敢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