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光的褶皱里,一方小小的屏幕如半掩的窗,终究藏不住那些陈酿般醇厚的旧事。它们似轻烟浮沉着,似薄雾漫漶着,不经意间便漫上眉睫,织成一幅朦胧又深情的画卷。
春的足音轻叩窗棂,携着新生的希望一路而来;冬的衣袂渐远,裹着旧岁的眷恋隐入时光深处。春去冬来的轮回里,新年的钟鸣已在巷陌尽头隐隐浮动,如远方的召唤带着暖意。而岁月却如默行的舟子,不紧不慢地漂向天际,只留我们在时光渡口,痴痴凝望,默默回味。
当夜幕垂落,万籁俱寂时,我总坠入半梦半醒的幻境。梦里的故乡山水是晕染开的水墨长卷——连绵的山峦凝着未改的青黛,不曾被风刀霜剑雕琢;潺潺溪流依旧清澈,波光里晃着古老的故事。
堂前斜倚的老梅,在寒风中绽着冷香。疏影横斜的枝干如清癯的诗人执笔,点点寒梅如碎玉缀枝,幽香萦绕心间挥之不去。每一朵都是带着体温的星子,携着故乡的温暖与牵挂,穿千山渡万水,落在我漂泊的心上。
我忍不住执起笔,在素纸上落墨,想把魂牵梦萦的故乡描下来。笔尖游走处,仿佛踏上了故乡的青石路——那些青灰色的丝带蜿蜒着,串起每一个巷陌角落。每块青石都刻着雨痕与苔迹,见证着故乡的晨昏与变迁。我仿佛看见儿时的自己追着蛱蝶跑过,脚印印在湿润的石面上;又听见乡音从巷口漫来,是亲人唤我乳名的声音,暖得像晒过太阳的棉絮。
笔下的芳菲次第晕开:是故乡墙头的蔷薇,是田埂上的麦浪,是屋顶袅袅的炊烟。它们在纸页上苏醒、舒展,似在轻声诉说故乡的温柔与安宁。我沉醉在这笔下的世界里,仿佛与故乡融为一体——触到她的每一寸肌理,嗅到她的每一缕稻香,沐着她的每一阵晚风。
岁暮怀乡,是刻入骨血的眷恋,是拆不散的牵念。无论我走多远,故乡永远是心中最温润的褶皱,是灵魂的归港。小小的屏幕虽装不下所有旧事,却为我在喧嚣尘寰里辟出一方宁静;梦境里的家山梅影虽遥不可及,却成了岁月长河里永恒的锚点,给我慰藉与力量。
愿这岁暮的乡愁如陈酿的米酒,在时光里沉淀出更醇厚的香;愿故乡的温暖如檐下的灯笼,照亮我前行的路——不致迷失,不致孤行。
故乡的檐下,那盏红灯笼总在岁末时被母亲仔细擦拭,竹骨上的红绸褪了色,却依旧亮得像她盼归的眼。灶台前的铁锅里,腊味正咕嘟着冒热气,花椒与桂皮的香混着松木的烟火,漫过青瓦,漫过巷口的老槐树,漫进每个游子的梦里。父亲总爱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杆上的铜锅磨得发亮,他望着远方的山,烟圈一圈圈散开,像我逐渐拉长的归期。
记得儿时岁末,巷子里的孩子们总提着纸糊的灯笼跑,灯笼上的剪纸是母亲剪的,兔子眼睛亮得像星子。集市上的糖画摊前永远排着长队,老师傅的铜勺在石板上流转,龙的鳞片、凤的尾羽便活了过来。我攥着父亲给的硬币,踮脚望着那抹金黄,直到糖画递到手里,甜香便漫了整个冬天。如今再尝糖画,却总少了那年的暖,许是少了故乡的风,少了母亲在旁念叨“慢些吃”的温柔。
去年春节回家,老槐树的枝桠上又挂了新灯笼,母亲的白发多了些,父亲的背更弯了,可他们的笑依旧像灶台上的热气,暖得我鼻尖发酸。饭桌上的腊味还是当年的配方,可我却吃不出儿时的狼吞虎咽,只觉得每一口都含着岁月的重量。离乡那天,母亲塞给我一包炒花生,说“路上吃”,花生壳上还沾着她的指纹,像故乡印在我心上的章。
此刻窗外的风正卷着落叶,我望着屏幕里故乡的照片,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角落,仿佛触到了母亲的手,触到了父亲的烟杆,触到了青石路上的苔痕。岁暮的乡愁啊,是藏在骨缝里的暖,是刻在心上的痕,它让我在异乡的夜里,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