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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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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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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草晚照

退休后的日子像被拉长的橡皮筋,不再被闹钟的尖鸣切割成碎片。我总在下午四点半准时走出家门,口袋里揣着那部用了五年的旧相机——皮革握把已泛出温润的包浆,镜头边缘的镀膜虽磨出细密划痕,却像老花镜般滤去浮躁,只留下时光沉淀的温柔光晕。滨江路的风会准时来接我,带着长江特有的湿润气息,掠过鬓角时,像老友的手掌轻轻拂过。

泸州茜草长江大桥是这条路最沉默的守望者。白日里它是钢筋混凝土的巨人,车流在它肩头织成流动的光带;唯有夕阳西下时,它才卸下坚硬的铠甲,露出温柔的筋骨。我总在桥头的老槐树下驻足——粗糙的树皮上布满岁月的裂纹,掌状复叶在头顶织就浓密的绿穹,漏下的光斑如时光的碎金在青石板上流淌。天空被一点点染透的过程像慢镜头播放:先是浅橘色漫过云层,像酿酒师缓缓倾倒的琥珀酒液,接着金红从天际线蔓延开来,将云朵熔铸成流动的金箔。最妙是暮色初临时分,靛蓝从天空高处悄然浸染,与橙红交织出葡萄紫的晕圈,而桥塔的剪影便在这渐变色的画布上,勾勒出刚柔相济的轮廓,仿佛天地间最精准的几何题解。

江面是最好的画布。夕照在水面铺陈开来时,不是简单的反光,而是真正的“熔金”——金液顺着天空的斜坡缓缓流淌,在波浪间碎成闪烁的鳞片,时而聚拢成完整的光带,时而散开如散落的星子。风过江面时,光带突然断裂,金红的碎片顺着浪尖跃上堤坝,溅在鞋尖上,凉丝丝的金属质感漫过皮肤。

桥体的剪影是这场视觉盛宴的压轴戏。当太阳沉到桥塔一半的高度,整座桥便成了墨色剪纸——桥身轮廓在橙红天幕上凿刻出锋利边界,斜拉索如圆规轨迹分割出明暗几何切面。光影在此角力:桥塔西侧浸在熔金余晖里,东侧已坠入靛蓝阴影,冷暖色块在钢缆上碰撞晕染。取景器里,金属棱角将落日柔光切割成菱形光斑,移动的车灯在阴影里划出流动金线,恰如时光在明暗交界处写下的密码。

夏日的黄昏总带着慵懒的诗意。江风里混着芦苇的清香,我曾拍到过这样一张照片:逆光中,一位白发奶奶牵着小孙子的手走过桥洞,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段相衔的时光。快门按下的瞬间,孙子突然指向天空喊“火烧云”,奶奶笑着抬头,皱纹里盛着的,分明是和云朵一样柔软的晚霞。

拍照于我,早已不是简单地记录。当手指轻按快门,“咔嗒”一声里藏着的,是与时光的私语。那部旧相机的金属快门键被拇指摩挲得发亮,按下时带着齿轮咬合的轻微滞涩,像触摸古树年轮时的细微阻力。有时为了等一片云飘到桥塔的右侧,我会在同一个位置站半小时,看光影在江面跳一支无声的圆舞曲——从碎金般的闪烁到熔铜似的沉郁,每一秒都在破译时光的密码。有次拍到桥灯初亮的瞬间,暖黄的光晕与残霞的绯红在取景器里交融,突然想起三十年前在车间调试机床的夜晚,台灯的光晕也曾这样温柔地漫过图纸。回家后翻看照片,发现最动人的永远是那些“不完美”的瞬间:被风吹乱的发丝闯入镜头,江面突然跃起的鱼群惊碎光带,或是相机没端稳时那抹晃动的橘色残影——这些意外的褶皱里,藏着时光最真实的肌理。

暮色四合时,桥灯次第亮起,像串起的珍珠项链缠绕在桥的颈间。我收起相机往回走,口袋里的照片已装满今日的余晖。退休前总以为,快乐是升职加薪时的雀跃,是完成项目后的释然;直到此刻才明白,真正的快乐原是这般细碎而绵长——是江风拂过耳畔的絮语,是光影在镜头里的舞蹈,是看着夕阳把自己的影子,轻轻叠在茜草滨江路的每一块青石板上。

转过街角时回头望,大桥的剪影已融入深蓝的夜空,唯有塔顶的航灯还在闪烁,在暮色里缀成一串沉默的星子。明天,我依然会带着旧相机来赴这场夕阳的约会——毕竟,这鎏金般的晚年,值得被细细收藏,一帧,又一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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