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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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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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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江的波光里打捞时光

华灯初上时,暮色如宣纸般在泸州城的天际缓缓铺展。你踩着残阳的最后一缕金辉,像翻阅一本厚重的线装书,一步一轻叩地走进这座被长江温柔环抱的酒城。晚风带着江雾的湿润,混着若有若无的酒糟香,从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漫出来,缠上你的衣角——这是酒城独有的欢迎辞,带着时光发酵后的醇厚。

长江:流动的星河

行至江滩,眼前的长江忽然挣脱了白日的沉静,在夜色中苏醒过来。对岸的楼宇次第亮起灯盏,橘黄的暖光、银白的冷光、绯红的霓虹,争先恐后地跳进江水里,被水流揉碎成千万颗晃动的星子。偶有夜航的货轮驶过,船灯如孤悬的月亮,在水面拖出一条粼粼的光带,仿佛银河被谁失手剪断,碎玉般撒了满江。

你蹲下身,指尖轻触江面。微凉的水纹漫过指缝,带着长江特有的、混着泥沙与水草的气息。指尖能触到水流细微的震颤,像是江底沉睡着的千年脉搏在轻轻搏动,又似远古的船桨划过水面时留下的余韵。耳畔忽然传来隐约的水声——不是眼前江浪拍打堤岸的哗啦声,而是更悠远的、带着木质橹桨搅动水流的欸乃声,混着盐商货船上酒坛碰撞的脆响。这江水曾载着李白的轻舟,唐开元年间,他流放夜郎途经泸州,在江楼醉饮高粱酒,写下“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的怅惘;也曾映过苏轼的青衫,北宋元丰年间,他自眉州赴任杭州,夜泊泸州港,在舱中挥毫写下“得酒相逢乐未央”的快意。明清盐商的商船往来如梭时,船头酒旗招展,船工们用泸州方言唱着《盐道号子》,号子声里混着酒坊飘来的醇香,随江风传向十里之外。此刻,那些沉睡在时光深处的故事,似乎都随着波光苏醒了:或许是某个酒坊的伙计,在江畔浣洗酒坛时哼的小调;或许是百年前的恋人,在码头执手相看的泪眼;又或许,是抗战时期,川江号子在夜色中劈开风浪的呐喊——1941年冬夜,三十余名泸州船工赤裸着古铜色脊背,在刺骨的江风中拉纤,粗粝的纤绳勒进肩胛,号子声如青铜钟鸣:“嘿哟!石滩险哟——用力扳!”“嘿哟!送粮饷哟——到前线!“他们踩着薄冰将军火物资运向重庆,江浪打湿的号子混着血与汗,在寒夜里凝成永不褪色的丰碑。每一道波光都是时光的密码,当指尖掠过水面,仿佛能听见岁月在水底浅吟,那些沉睡的故事顺着指缝缓缓流淌,在夜色中织成一张跨越千年的网。

长桥:凝固的史诗

顺着江滩往前走,一座大桥如黑色的巨龙,横跨在江面之上。这是泸州长江大桥,始建于20世纪70年代,桥身的钢铁骨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沉默地守护着两岸的烟火。

1977年大桥开工时,泸州全城百姓都带着自家的扁担、箩筐赶来支援。没有大型吊装设备,工人们就用麻绳捆着钢构件,喊着号子一步步抬上桥墩;汛期江水上涨时,潜水员系着铅块潜入十几米深的江底,在浑浊的泥沙中摸索着固定桥基钢筋。有位老工程师在日记里写道:“每个铆钉都浸着汗水,每寸钢梁都刻着坚持。”四年建设期间,一千多名建设者住在江边的临时工棚,冬天裹着草席抵御江风,夏天泡在江水里降温,终于在1982年让这座“川南第一桥”横跨长江。

你走上桥面,脚下的钢板传来轻微的震动。夜风吹过桥索,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大桥在诉说往事。记得资料里说,这座桥曾是川南地区第一座横跨长江的公路大桥,通车那天,全城的人都涌到江边,看着第一辆汽车驶过桥面时,有人激动得流下了眼泪。如今,桥上的车流如织,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与江中的倒影交相辉映。你忽然觉得,这桥哪里只是连接两岸的通道?它分明是一根时光的纽带,一头系着过去的艰辛与期盼,一头牵着今日的繁华与安宁。

通车次年,江南的荒滩上便崛起了第一座工厂,随后物流园区、汽车产业园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曾经隔江相望的两岸,如今已连成一片繁荣的经济带。跨江公交线路从最初的2条增至28条,日均客流量突破15万人次,江北区的居民再也不用凌晨排队等轮渡,二十分钟的车程就能抵达市中心的菜市场。老泸州人常说:“桥一通,日子就活了”——这话里藏着最朴素的真理:当地理的阻隔被打破,时光便有了流动的力量,而城市的血脉,也因这座桥的贯通而愈发鲜活。

酒巷:时光的陈酿

从桥头拐进一条老巷,酒香忽然浓了起来。巷子两侧是青瓦白墙的老房子,木门上挂着红灯笼,灯影透过窗棂,在地上织出细碎的花纹。一家酒坊的门虚掩着,你忍不住推门进去。昏暗的灯光下,几个陶瓮靠墙而立,坛口蒙着红布,空气中浮动着粮食发酵后的甜香。一位白发老者正用木勺搅动着酒缸,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调制一坛时光的秘酿。缸中深褐色的酒醅正微微起伏,表层浮着细密的酒花,像撒了一把碎银。墙角的竹匾里晾着新制的酒曲,深褐色的曲块上布满细小的霉斑——那是泸州特有的“包包曲”,正是酒香的灵魂。老者手腕轻转,木勺带起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顺着勺沿缓缓滑落,在酒醅表面砸出小小的酒窝。

“姑娘,尝尝新酿的高粱酒?”老者抬头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岁月的柔光。你接过他递来的粗瓷碗,酒液入喉,先是一阵温热的辛辣,随即化作绵长的回甘,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老者说,这酒坊已经传了五代人:太爷爷是清末的糟坊师傅,用青石板铺就的发酵池至今还在院里,池底的百年酒苔能酿出最醇厚的窖香;爷爷在抗战时用酒坊的暗窖藏过地下党员,那些刻着五角星的陶瓮现在还存着当年的酒液;父亲在改革开放后第一个挂出“非遗传承”的木牌,把泸州小曲的工艺写成了厚厚的手札。“你看这墙角的老秤,”他指向屋角,“是太爷爷传下的,称了五代人的红高粱,秤星都磨平了。”如今他教孙子认酒曲上的霉斑,就像当年父亲教他辨认长江水的汛期——时光在酒香里慢慢沉淀,连风都带着祖辈的温度。“你闻,”他指着窗外,“这巷子里的风,都是带着酒香的。”

夜色:心灵的归处

走出酒巷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江风更凉了些,吹得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你坐在江边长椅上,看着对岸的灯火渐渐模糊,听着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像母亲哼着古老的歌谣。远处的酒坊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是谁在弹奏《春江花月夜》?三弦琴的颤音混着糟香漫过来,先是一缕清冽的曲香钻入鼻腔,随即琴音如流水般漫过耳廓——高音区的泛音像酒液表面细碎的酒花,中音区的滑音似陶瓮里缓缓翻动的酒醅,而低音区的共鸣,则带着酒糟发酵后的沉郁。晚风拂过,琴音与酒香在暮色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你轻轻包裹:指尖似乎触到了琴弦的震颤,鼻尖萦绕着五年陈酿的醇厚,耳畔又响起千年前诗人对月饮酒的喟叹。

你忽然明白,这座城为何让人如此沉醉。它不是那种张扬的繁华,而是像一坛陈年的老酒,初尝时平淡,回味却悠长。这里的每一盏灯、每一座桥、每一条巷,都藏着时光的故事;这里的江水、酒香、晚风,都带着岁月的温度。在这样的夜色里,所有的喧嚣都被江风带走,只剩下心灵与时光的对话。

起身离开时,你回头望了一眼这座被夜色拥抱的酒城。长江依旧在脚下流淌,波光里跳动着千年的诗韵;大桥依旧横跨两岸,沉默中诉说着岁月的沧桑。而你,像一个偷饮了时光佳酿的旅人,带着满身的酒香与满心的安宁,走在回家的路上。夜色温柔,酒城入梦,而那些藏在波光里的故事,或许会在某个无眠的夜晚,再次叩响你的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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