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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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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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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梅映酒城:一剪丹心向春开

北风卷着碎雪掠过酒城的檐角时,泸州酒谷大道四段的梅树骤然苏醒。不是怯生生地探出头,而是带着凛然的决绝,在灰褐的枝桠间缀满点点朱砂。那红不是春日桃花的娇憨,也非秋枫的壮烈,是淬了冰的火,是凝了霜的血,在料峭寒风里绽成冬日最倔强的旗帜——这便是酒城的梅,以千年酒魂为骨,以两江寒潮为魄,将《红梅赞》的旋律从红岩之巅,悄然融入泸水之畔的烟火人间。

初遇是在一个微雨的清晨。青灰色的天幕低垂,寒气如细密的针,刺得人鼻尖发红。指尖触到梅枝时,老皮的皲裂像陈年的龟甲,粗粝中却透着倔强的温。沿酒谷大道缓步前行,忽然被一缕若有似无的香牵住脚步——那香气先如轻纱拂过鼻尖,带着雪水浸润的清冽与枝干的苍劲,继而像陈年泸州老窖的酒液在舌尖漫开,初闻淡然如晨雾,细品却有千回百转的醇厚,尾调里还藏着一丝枝干的木质清香。循香望去,道旁梅树早已换了新妆:老枝如铁,皲裂的树皮镌刻着岁月的沟壑,每个弯折处却迸发出鲜活的力量——艳红的花朵从枝干间探出来,有的半卷花瓣像孩童攥紧的小拳头,指尖轻触那微蜷的边缘,凉丝丝的雨珠便顺着花瓣弧度滚落,在掌心凝成一颗剔透的寒星;有的全然舒展,五片花瓣张成小小的五星,金黄的花蕊顶着细密的绒毛,像婴儿蜷曲的睫毛,风过时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译春天的密码。

最动人的是风起时。西北风吹过江面,带着两江交汇的湿冷,骤然扑向梅枝。那些看似柔弱的花朵却不肯低头,反而借着风势轻轻摇曳:外层花瓣先向后微仰如舞者旋身,再猛地向前收拢似紧握的拳,红绸般的裙摆在风中划出倔强的弧线;半开的花苞则左右轻晃,金红的花瓣边缘抖落雨珠,在青石板上碎成细小的银星。花瓣边缘已被寒气浸得泛出浅白,却依旧紧紧依偎着花萼,即便被狂风按得倾斜三十度,花萼处仍如铁钳般紧扣,将每一片花瓣都牢牢锁在枝头,不肯落下半片。我忽然想起那句“千里冰霜脚下踩”,原来这不是文学的夸张——它们把根扎在冻得发硬的泥土里,枝干伸向铅灰色的天空,脚下是凝结的霜,头顶是呼啸的风,却偏要在这绝境里开出最热烈的花来。此情此景让我想起酒城的酿酒人,数九寒天里仍在窖池边忙碌,蒸汽混着酒香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与梅香交织成冬日最温暖的经纬。

凑近细看,每一朵梅花都是一部浓缩的史诗。外层花瓣饱吸日光,红得近乎发紫,边缘呈波浪状卷曲如红酒杯沿,表面密布极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像陈年酒坛内壁那层温润的包浆;中层花瓣略浅,带着少女脸颊般的粉晕,脉络清晰如工笔勾勒的细纹,阳光斜照时将红色滤成半透明的玛瑙色,花蕊的阴影在花瓣上投下细密的光斑,恍若散落的星子;最里层的花瓣泛着象牙白,薄如蝉翼的肌理下隐现淡绿筋络,小心翼翼地托着金黄的花蕊,绒毛在光线下如碎金闪烁。三层花瓣叠在一起,不是堆砌的繁复,而是生命的层次递进——从外向内,从热烈到温婉,像极了酒城人外刚内柔的性子:平日里豪爽如烈酒,面对寒风与困境时,却露出骨子里的细腻与坚韧。指尖轻触花瓣,没有预想中的柔嫩,反而带着皮革般的坚韧质感,沾着清晨的霜珠,凉丝丝的,却奇异地让人感到暖意,仿佛那不是植物的肌理,而是跳动的脉搏。

“一片丹心向阳开”,此刻终于懂了这句歌词的深意。正午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梅树上,那些红色的花朵骤然焕发光彩,像无数支小火把在枝头燃烧。不是牡丹的富贵张扬,也非玫瑰的咄咄逼人,梅花的红是内敛的、沉静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生命力。它们不与百花争春,偏偏选在万物萧瑟时绽放,不是不知寒冷,而是早已把寒冷酿成绽放的养分。就像酒城的冬天,因这些梅树忽然少了几分萧瑟,多了几分诗意:晨练的老人在梅树下驻足,用手机拍下这抹亮色;放学的孩子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嗅闻花香;连匆匆赶路的上班族,也不自觉地放缓脚步,让那抹红在眼底多停留几秒。这便是红梅的魔力,它不仅装点了街景,更在人们心头播撒下希望的种子——最冷的时节,恰是春天的序曲。

暮色四合时,梅树又换了模样。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像醇厚的酒液自下而上漫过枝头,将红色花瓣晕染出层次分明的色彩:边缘在灯光直射下泛着蜜糖般的金红,中部透出琥珀酒浆的温润光泽,贴近花萼处洇开淡淡的胭脂紫,像极了窖藏多年的泸州老窖在水晶杯中荡漾的流光。风停了,寒雾在枝桠间凝成细密的霜花,空气里先是浮起梅香的清冽——那香气带着雪后泥土的微腥与枝干的木质气息,像刚启封的酒坛,初闻清冽如冰泉,细品却有蜜蜡般的回甘;继而远处酒厂飘来的酒糟味如潮水般漫过,新粮发酵的甜润混着窖泥陈酿的厚重,两种气息在冷空气中缠绵起舞,先以梅香破题,再以酒香收尾,酿成一坛层次分明的"酒城冬韵"。偶有花瓣被夜露打落,轻吻青石板路时,灯光透过半透明的花瓣,在地面织就细碎的光斑,宛如一封封盖着朱砂印的信笺,正悄然寄往春天。我忽然想起那句“唤醒百花齐开放”,原来红梅不是孤独的勇士,而是春天的信使:它用绽放告诉世界,严寒终会过去,冰雪终将消融,当第一缕春风拂过酒城,桃花会开,李花会开,满城的三角梅也会开,但最先唤醒万物的,永远是这寒冬里倔强的丹红。

离开时回望,梅树在夜色里站成沉默的守望者,枝头的花朵却依旧明亮,像夜空中永不熄灭的星子。眼底忽然泛起温热——此刻终于懂得,中国人对红梅的偏爱,原是刻在血脉里的共鸣:它开在最冷的时节,却揣着滚烫的赤诚;它生得不算华贵,却风骨铮铮,把凛冬的肃杀酿成生命的礼赞。在酒城的冬日里,这一树树红梅早已超越景观的意义,化作这座城市的精神图腾——是酿酒人窖池边坚守的匠心,是泸州儿女脊梁里不屈的气节,更是每个在命运寒风中昂首前行的普通人,心底那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明年冬天,我还会来这里看梅。看它们如何顶开冻土,在千里冰霜中把虬劲的根须扎进寒土;看它们如何在三九寒风里次第舒展绛红花瓣,让暗香乘着江风漫过酒城的街巷;看它们如何用一簇簇丹心,一寸寸焐热酒城的春天。而此刻,我只想撷一缕梅香藏于袖中,让这寒冬淬炼的梅魂,永远是我行囊里最坚硬的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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