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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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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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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年猪

春节的脚步渐近,儿时杀年猪的鲜活记忆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如今乡间虽仍有杀年猪的习俗,那猪肉却总觉少了些童年的醇厚滋味,仿佛只余下形式上的敷衍。城里餐馆的“全猪汤”纵然便捷,终究替代不了当年杀猪宴的热闹与温情,那份独有的乡土乐趣,早已在时光流转中悄然淡去。

儿时的我,家在泸县金龙乡的老街深处。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多亏祖母的执拗,家里年年都要操办“杀年猪”的大事——这在当时可是乡邻间最隆重的年俗。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样样东西都凭票供应,祖母却恪守着“穷不丢猪,富不丢书”的祖训,任凭家境再拮据,也要养一头年猪。那会儿家家户户粮荒,人尚且食不果腹,哪有余粮喂猪?每日里,祖母便背着竹篓满山遍野打猪草,回来掺着米糠、红苕藤熬成猪食。待猪儿长到百斤上下,才舍得添些红苕、苞米之类的精饲料。这般精心喂养,到了腊月十几,猪儿便长得油光水滑,足足两百多斤重,正是宰杀的好时候。

杀年猪前还有桩要紧事——办准宰证。那时政策严格,若无此证,宰杀后只能留下半扇猪肉,另一半得乖乖上交肉食品经营站。腊月初二那天,父亲揣着几斤刚从粮站买回来的灰面(即面粉),踏着晨霜往街西头王大爷家去。王大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见父亲来,眯起眼笑道:“你家那猪怕是快出圈了?”父亲把面袋往石磨上一放,搓着手陪笑:“叔,今年猪养得壮实,想跟您买张准宰证。”王大爷磕掉烟灰,烟杆在鞋底上敲了敲:“我家小子在供销社当差,这证金贵着呢。”父亲忙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这是我娘腌的腊肉,您尝尝。”还递过去不知道几张“大团结”钞票。王大爷接过纸包掂量着,忽然拍了下大腿:“罢了罢了,谁让你家娃儿总帮我挑水。”说着从墙缝里摸出张泛黄的纸片,眼神在父亲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指尖在纸片边缘捻了捻才递过来,父亲连忙双手接过,指尖都在发颤。

杀猪前一日傍晚,祖母总会踱到猪圈旁,对着那头养了一年的肥猪絮絮叨叨。从猪仔落地时的孱弱,到如今膘肥体壮的模样,老人家边添食边念叨,仿佛在与一位老友话别。猪儿似也通人性,耷拉着耳朵哼哼作答,短粗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在昏黄的油灯下映出几分温情。

第二天,父亲和我便用麻绳将猪儿捆了,竹竿赶着,一路吆喝着送往肉食品经营站。手续办妥,只见经营站的郭师傅早已扎紧皮围裙,套好皮袖套,蹬上水胶鞋,带着几个伙计和锃亮的工具迎了上来。众人分工协作,有的扳猪耳,有的抓猪蹄,有的拽猪尾,有的推猪臀,吆喝着使力,三下五除二便将嗷嗷叫的猪儿抬到了杀猪凳上。郭师傅左脚在前弓步站稳,右脚在后蹬地蓄力,一声“起!”喊得底气十足。众人合力将拼命挣扎的猪儿死死按住,猪腿蹬得木凳“咯吱”作响。他快步上前,左手虎口卡住猪下颌向上猛抬,将猪颈绷成一道紧绷的弧线,右手反握刀柄——刀刃与小臂成三十度角,拇指顶住刀尾,其余四指紧扣刀柄,寒光闪闪的杀猪刀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冷弧。说时迟那时快,他沉腰转胯,借着身体前冲的惯性,刀刃如离弦之箭斜刺入猪颈下三寸处,手腕顺势一旋,刀柄下压的瞬间已精准挑断主动脉。滚烫的猪血便“哗哗”地涌入木盆,他左手始终保持抬颌姿势,直到最后一滴血珠坠尽,猪儿的哀嚎也渐渐微弱,终至无声。随后,众人将猪身平放凳上,郭师傅用猪血擦净刀刃,在猪右后小腿割开寸许小口,铁捅条贴着皮下筋膜灵活游走,“嗤嗤”几声便捅出数条气道。他咬住打气筒胶管往嘴里送气,腮帮鼓胀如蛙腹,不多时整头猪便像充了气的皮球般鼓胀起来,用木棒一敲“梆梆”作响。伙计们随即用滚水烫猪、刮刀褪毛,郭师傅则手持尖刀如绣花般游走,刀刃贴着皮肤轻轻一旋,漏刮的猪毛便簌簌落下,冷水一冲,猪身顿时雪白雪白。开膛时他刀刃微挑划开腹肌,顺势一撕便露出粉白内脏,卸头时刀背猛磕猪颈关节“咔嚓”作响,分肉时刀锋贴着肋骨游走如行云流水,一套工序下来,连飞溅的血沫都带着章法。末了他摘下皮围裙往肩上一搭,从伙计手里接过粗瓷碗猛灌几口凉茶,喉结滚动间发出满足的喟叹:“这猪养得地道,肉紧!”最后父亲用扁担挑着盛满肥瘦相间猪肉的箩筐,踏着暮色往家赶,扁担“吱呀”作响,像是在唱着丰收的歌谣。

最热闹的当属“杀猪宴”了——乡邻们称之为“吃全猪汤”。大铁锅里,新鲜的猪肉在烈火烹煮下咕嘟咕嘟唱着歌,乳白的汤汁裹挟着花椒的麻香、八角的醇香,混着柴火噼啪的烟味,丝丝缕缕钻进鼻尖。祖母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边忙碌,铁勺碰撞铁锅的“哐当”声里,她高声招呼:“三婶子,把那摞粗瓷碗摆出来!”院坝里,叔伯们扛着松木劈柴从后门进来,脚步声震得木楼板“咚咚”响;小孩子们举着刚炸好的酥肉满院追跑,笑闹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切肉的“笃笃”声、炼油的“滋啦”声、劝酒的“干了干了”声与柴火的爆裂声交织,像一挂点燃的鞭炮般炸开了年节的欢腾。不多时,八仙桌上便铺展开丰饶的图景:粉蒸肉裹着金黄米粉,油光锃亮得能映出人影;回锅肉在蒜苗里翻滚,酱红油亮的肉片颤巍巍晃着;血旺汤上飘着猩红的辣椒油,嫩生生的血块在热汤里轻轻颤动。父亲端着土陶酒碗绕桌劝酒,酒液晃出碗沿溅在桌面上,他抹把嘴笑道:“趁热吃!这肉要带皮才香!”话音未落,满桌的筷子已如雨点般落下,“吧唧”的咀嚼声、“呼哧”的喝汤声此起彼伏。我踮脚扒着桌边,鼻尖几乎凑到碗里——那肉香混着热辣辣的蒸汽扑在脸上,烫得人直缩脖子,却忍不住吸溜着口水,非要等祖母夹起一块带皮的五花肉塞进嘴里,才算真正尝到了年的味道。

宴席正酣时,我却寻不见祖母的身影。循着细碎的脚步声走到后院,只见老人家正对着空荡荡的猪圈喃喃自语。月光洒在她佝偻的背影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斑驳的木栅栏,指尖划过猪儿曾蹭痒的粗糙木板。她望着墙角那堆没吃完的红薯藤,浑浊的眼睛里泛起雾气:“今年这猪儿真争气,开春时才巴掌大,如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跟空气分享一年来的辛劳——想起初春冒雨打猪草的清晨,想起盛夏守着猪食锅的闷热,想起深秋为省下精饲料自己啃红薯的夜晚。忽然她嘴角又微微上扬,枯瘦的手指在石槽边缘敲出轻快的节奏:“开春得去邻村张屠户家挑个好苗子,要选那种耳朵耷拉、尾巴卷卷的,像前年那只一样通人性......”风掠过猪圈的茅草顶,带着远处宴席的喧闹,她却仿佛听见了来年小猪“哼哼”的撒娇声,眼里的光比月光还要亮堂。

前几日返乡,恰逢邻村杀年猪,我特意绕路去看。没有了祖母般的絮叨告别,没有了父亲换证时的人情往来,甚至连郭师傅那样利落的手艺也少见了——如今都是电动工具流水线作业,猪儿在密闭空间里悄无声息地被处理,乡亲们捧着手机站在一旁,宴席也成了外卖式的分餐。猪肉依旧肥嫩,却尝不出当年那混着柴火香、汗水味和乡邻笑语的醇厚。或许,真正淡去的不是猪肉的滋味,而是那份为了年节共同奔忙的郑重,是人与土地、与牲畜、与彼此间最质朴的联结。祖母当年敲着石槽期盼的,何尝不是这份生生不息的烟火气?只是如今,它正像猪圈里的月光,在时代的风里渐渐稀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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