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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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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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濑溪冬语:刻在骨缝里的温柔

在我心底,总有一湾流水日夜不息——那是濑溪河,金龙镇的血脉,也是刻在我骨缝里的温柔。每次回到泸州市龙马潭区的老家,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便是往河边走。不是刻意的探望,更像一种本能的奔赴,仿佛那清凌凌的蓝,早已顺着血脉,在我身体里流了几十年。

冬日的濑溪河,是被时光慢炖过的。清晨的河面上总飘着一层薄雾,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牛奶罐,奶白的水汽贴着水面缓缓流动。起初雾浓得化不开,连对岸的竹林都成了模糊的墨影,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在雾里打着旋儿。忽然,东方的雾霭泛起鱼肚白,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接着是一抹嫩粉,慢慢洇成橘红——朝阳正踮着脚越过竹林的肩头,金箭般的光线刺破雾层,在水面织出一张晃动的光网。那些细碎的光斑起初是羞怯的,只敢在雾缝里躲躲闪闪,后来胆子大了,便在河面上跳起舞来,一会儿聚成闪烁的星子,一会儿散作流动的碎金。靠近石栏处,雾气被晨光蒸腾出袅袅的白烟,水珠从芦苇叶尖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而河底的卵石则被镀上了一层暖釉,连水草的脉络都看得清清楚楚,仿佛能数清每片叶子上跳动的光粒。

石栏边的细浪最是调皮。它们不像夏日的浪那样张扬,冬日的浪是怯生生的,贴着河床轻轻蹭,“啪嗒,啪嗒”,像小时候奶奶纳鞋底的针脚,一下下,缝补着河岸的褶皱。水下的水草是河的睫毛,绿得发脆,随波一摇一晃,偶尔有小鱼从叶尖游过,搅碎了整河的倒影。我总爱蹲在石栏边看,一看就是半个时辰,看水草把阳光剪成绿丝,看细浪把影子揉成碎片,直到腿麻了才想起起身,却发现裤脚早已被溅起的水珠打湿,凉丝丝的,倒像是河水偷偷亲了我一口。

午后的河边是老人的天下。王大爷的竹椅总摆在老槐树底下,鱼竿架在石栏上,鱼线垂进水里,却不见他盯着浮漂,只眯着眼晒太阳,嘴里哼着几十年前的川剧调子。“鱼哪有太阳好哦,”他见我拍照,笑着摆手,“这河啊,冬天最乖,不吵不闹,晒得人心里都暖烘烘的。”不远处,几个孩子正用石子打水漂,石子在水面跳了三下,“咚”地沉进水里,惊飞了芦苇丛里的麻雀。麻雀扑棱棱地掠过河面,影子在蓝水上划出银线,转眼又落进对岸的柳树林里,只留下一串叽叽喳喳的余音。

最动人的是黄昏。夕阳把天空烧成橘红色时,濑溪河便成了熔化的金子。对岸的芦苇荡原本是灰扑扑的,此刻全被镀上了暖金,穗子上的芦花像是突然醒了,风一吹,千万片金羽腾空而起,有的落在河面上,跟着流水慢慢漂;有的粘在我发间,轻轻搔着耳廓,像谁的指尖在悄悄挠痒。我举着手机拍个不停,镜头里的芦花明明灭灭,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后来才懂,那镜头装得下光影,却装不下风里的絮语,装不下几十年前,我骑在父亲肩头,第一次看见芦花飞雪时,他手掌的温度。

其实濑溪河的四季都美。春天有新抽的柳丝蘸水,夏天有满河的荷花映日,秋天有肥美的鱼虾跃出水面。可我偏偏最爱冬日的河。它不像春河那样娇俏,不像夏河那样热烈,也不像秋河那样丰腴,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流着,把一年的喧嚣都沉淀成清凌凌的蓝,把所有的故事都藏进水草的褶皱里。就像家乡的人,不善言辞,却总在最冷的时候,递上一碗热汤,在最需要的时候,拍拍你的肩膀。

暮色渐浓时,河水的蓝成了墨色,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我沿着河岸慢慢走,听着身后的水声越来越轻,像母亲的催眠曲。手机相册里存了几百张濑溪河的照片,春的、夏的、秋的、冬的,可每次打开,最先翻到的,还是冬日黄昏那张——芦花在暖金的光里飘,流水在石栏下唱,而我站在时光的这头,看着河水流向记忆的那头,突然明白:所谓乡愁,不过是心底有一湾永远不会封冻的河,无论走多远,那清凌凌的蓝,那“啪嗒”的浪声,那芦花飞雪的温柔,总会顺着血脉,漫过岁月的堤岸,把异乡的梦,泡得温热而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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