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通矶涯畔的古渡,最先漫入耳畔的是流水声——悠悠的,如时光深处逸出的轻叹。水面泛着细碎的银鳞,偶尔有落叶打着旋儿漂过,像时光遗落的信笺。石梯顺着江岸蜿蜒垂落,每一级都被岁月磨得莹润,缝隙间嵌着深绿的苔藓,像一层绒绒的绿毯,有些地方还沾着细碎的水珠,在阳光底下泛着微光,踩上去凉滑沁骨,恍若能触到旧时光的余温。苔藓是时光的邮戳——每一丝纹理都藏着船工的脚印、旅人的屐痕,连风都吹不散那些被岁月封存的温度,盖在石梯的每道纹路里,曾记取无数脚步的往返,此刻却唯有它们,静守着这方岑寂。
码头的石条仍在,边缘被浪花淘洗得圆润如珠,木桩上刻着一道道缆绳勒出的深痕,恰似老者脸上的皱纹。只是,昔时停泊的船只已杳无踪影——那些扬着白帆的商船,载着货物与旅人,从这里启航或靠岸的热闹,如今只能在记忆深处打捞。码头依旧,却无复昔时舟楫,这份空缺如同一枚深黑的邮筒,吞尽了所有关于繁华的想象,唯余逝水悠悠,拍打着码头的石条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载走了满渡的喧嚣。
曾几何时,这里何等繁华——船工的号子在江面震荡,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旅人在码头执手相送,挥手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我仿佛看见长衫书生背着行囊,立在船头回望故园;听见船娘的渔歌,和着流水拍岸的轻柔节拍——那节拍里藏着船工号子的余韵,也藏着旅人离别的叹息;嗅到码头上飘来的酒香与饭香,那是旅人歇脚的暖处。而今,这些声息与气息皆已消散,唯有江风裹着江水的潮气,穿过码头的石缝与木桩的裂痕,发出低低的呜咽——那声音像被岁月磨钝的笛音,似在追念往昔的辰光,又似在轻拍古渡沉默的脊梁。
几户农家嵌在橘红的残阳里——那阳光像被江水浸软的锦缎,斜斜地铺在农舍的瓦檐上,给斑驳的土墙镀上一层暖金,连院角的老槐树都拖着长长的影子,与炊烟缠成一片朦胧的暖。炊烟似淡墨晕染开的纱,从烟囱口袅袅升起时还带着灶膛里未熄的火星余温,起初是浓稠的乳白,升至半空便渐渐洇成浅灰,最后与天边的云色融为一体;时而聚成一团棉絮状的暖云,时而散作几缕纤细的银丝,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搅动,打着旋儿裹住几片飘落的槐树叶,缠着晚归的云雀翅膀——云雀扑棱着翅膀穿过烟缕,翅尖沾着淡淡的烟火气与细碎的烟絮,又漫过竹篱上的野菊,带着灶间新蒸的薯香、腌菜的咸鲜与柴火燃烧后的草木清香,飘向汀洲的方向。那烟被江风轻轻一扯,便斜斜地拉长,边缘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流苏,与天边的晚霞融成一片暖红,烟里藏着农舍几代人的烟火故事,也藏着古渡往昔的喧嚣余温。老人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摇着蒲扇,遥遥望着汀洲。他们的眼眸里藏着岁月的故事,见证了古渡从喧嚣到清寂的起落,恰如江面上的浪涛,涨了又落。孩子们在院里追逐嬉闹,他们不知古渡曾有的模样,只觉这里是一方静土,足以安放童年的欢笑。农舍虽有些斑驳,却盈满了烟火气,与古渡的岑寂形成温柔的对照。
一群白鹭从汀洲的芦苇丛中振翅而起,翅膀展开时如撒开的素绢,带着芦苇丛的湿气与晨露的清凉,翅尖沾着细碎的芦花与淡金色的阳光碎屑,掠过江面时翅影剪碎了夕阳的金波,翅尖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振颤声,发出清越的啼鸣——那声音像被江水洗过的银铃,时而低回如私语,时而高亢如叹惋,似在诉说江面上千帆过尽的沉浮故事。它们时而侧翅点水,喙尖挑起银亮的鱼影,尾羽扫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时而列队成阵,在天际的苍茫里画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翅影落在江面,如细碎的银箔在浪尖跳跃,最终隐入汀洲深处的雾霭,渐渐化作雾里的几点白影,只留清啼在江面回荡。水鸟是江面的精灵,它们的羽翼上似沾着古渡过往的帆影与旅人离别的泪光,见证了无数舟楫的往返,也看过了人间的悲欢离合。它们的啼声里,似藏着对古渡的怜惜,又似在低语:沉浮本是生命常态,无论是舟楫还是人生,皆逃不过这轮回的法则。
江风拂过,携来一缕芦苇的白絮与水藻的腥甜,吹动了岸边的碧草——那草叶是嫩生生的浅绿与深绿交织,叶尖沾着细碎的芦花与晨露的残痕,沙沙作响时像无数小手在轻叩时光的门扉,既与江风私语,又替古渡复述那些被遗忘的故事。碧草漫过山丘,似给古渡披上一件翠色的披风——草浪起伏时,隐约可见当年船工歇脚时压出的浅痕,还有旅人遗落的草编小玩意儿嵌在根处。碧草岁岁枯荣,每一次返青都带着对古渡故事的记忆,却又在秋风里把故事藏进泥土,任时光慢慢掩埋。唯有流水与江风,仍守护着这份宁静——流水缓缓淌过,卷走了石缝里的尘沙,却留下了苔藓的深绿——那绿里藏着百年的潮润与沉默,还有时光碾过的细碎刻痕;它们是古渡最忠实的知己,任时光流转,从未离去。江风添寂,碧草满山,这份寂寞并非悲戚,而是一种宁静的美,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
离去时,回头望古渡,残阳将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码头仍在,石梯仍在,流水仍在——只是不再载着白帆与旅人,只载着夕阳的碎金与汀洲的倒影,昔时的舟楫与旅人,已杳然无踪。古渡如一位沉默的时光渡手,在岁月的长河里伫立成永恒的坐标,等待着懂它的人,来触摸那些被时光封存的温度。它承载的不仅是岁月的刻痕,更是无数生命的沉浮与记忆的重量——每一道石梯的苔藓、每一根木桩的深痕,都是时光的密码,解锁着过往的繁华与清寂。纵使此刻寂寞,它的美却永不消散——因为它是时光的渡口,连接着过去与现在,是历史的活页,永远在流水与江风里翻涌着生命的故事。
通矶涯畔的古渡,空余逝水悠悠,然它的故事,永远留在了流水与江风之中,成为时光里永不褪色的图腾。每当江风裹着汀洲的芦香与流水的清冽拂过耳畔,每当流水潺潺奏响旧曲——那曲子里有船娘的渔歌,有书生的吟哦,也有古渡千年的从容,我总会想起古渡的模样,想起那些逝去的辰光与故人。古渡的寂寞,是时光沉淀后的智慧,是生命轮回里的释然——它像一面镜子,照见我们内心深处对过往的眷恋,也照见生命在沉浮中的本真。它让我们明白:时光会流走,但那些刻在灵魂里的记忆与感动,永远是生命最珍贵的渡口,指引着我们在岁月的长河里,找到回家的方向。
注:泸州宝来桥--通矶码头是具有800年历史的古渡,已于2013年3月25日正式停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