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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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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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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阳漫卷江声里 ——揽江台半日札记

戊戌年冬月望日,暖阳如碎金淌过长堤,阶前残雪被踏成细碎的星子。我于滨江生态公园的揽江台驻足,看大江东去——那江水裹挟着千年云影,在阳光下泛着鳞甲般的光,一路咆哮着撞向天际线,又折回来舔舐着岸边的礁石。

冬阳如纱,拢着朝暮间文友的惦念——那些深夜推敲的字句,檐下共饮的热茶,都在岁月里酿成琥珀色的光。愿我们在墨香小径上缓辔徐行,于时光长河中,做一株临水照花的芦苇,温柔且坚韧。

广场如被冬阳熨平的宣纸,青灰色石砖在光线下泛着釉质光泽,每一道砖缝都藏着阳光的指纹。几株老樟被木架轻拥,皴裂的树皮上刻着年轮的秘语,像岁月伸出的苍老手掌,托住满枝残叶在风中轻颤。人们三三两两走过,或静坐石凳让阳光在肩头织锦,或缓踏光影任影子在地面写诗,无人追赶时间。远处高楼是沉默的山,而这里,光阴被晒得柔软如棉,揉进冬阳的褶皱里缓缓流淌。

石砌平台上,紫砂壶嘴吐出的茶烟在冷空气中凝结成半透明的丝带,缠绕着茶客们的笑语。话题从檐角的冰棱说到童年的雪,从茶盏的温度说到人生的回甘。我未上前叨扰,只远远看着那团氤氲的白,心里却已品出陈年普洱的醇厚——原来闲谈从不是消磨,是把零碎的时光,酿造成可以慢慢啜饮的酒。

揽江台的岩壁上,杨慎的《临江仙》被刀斧凿进石骨:“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笔锋如剑,裹着江涛的嘶吼扑面而来。指尖抚过冰凉的石面,六百年前那个发配云南的文人仿佛正立于江船之上,掷杯长笑的孤影与江风共舞。此刻江水不再是流动的波,而是时光的奔马,驮着千古兴亡,撞进这一眼凝望里,溅起漫天历史的星子。

岩壁左侧,“泸州八景”四景石刻在冬阳下苏醒。山影叠翠处,樵夫唱晚的余韵绕石缝打转;夜月斜照里,老僧叩门的声响从刀锋间漫出。沱江号子混着宋代酒坊的糟香,从石刻深处渗出来,在冬日空气里发酵成时光的醇酿——我听见凿刀与石头的对话,那是这座城最古老的心跳。

转身见右侧四景列阵:种楼晚钟余韵在石上震颤,龙潭潮涨水声漫过浮雕沟壑,白塔斜阳把影子拉成千年叹,方山春红在石缝藏着未谢的香。阳光斜照,为石刻镀上金边,像时间在低语:纵使寒风凛冽,美从不曾真正沉睡,只是在石缝里做着春天的梦。

萨克斯的呜咽与吉他的轻吟在风里纠缠成红绸,《我爱你中国》的调子像一尾红鲤,从江面游进心底。音符贴着江风起伏,浪花跟着打拍子,老树枝桠晃着和声,连茶盏里的茶烟都凝成半透明的丝带,缠绕着茶客们的笑语。此刻爱国不是高悬的标语,是江风里微微发烫的心跳,是眼角不自觉泛起的潮,是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震颤。

沿江缓行,石桌上扑克牌洗得发白,老人的笑声却比阳光还烫。“同花顺”的得意,“诈胡”的嗔怪,把冬日寂静敲出细碎裂纹,漏进人间烟火的暖。原来幸福从不在远方海市蜃楼,就在这副磨出毛边的牌里,在冬阳下晒得酥软的慢时光里。

公园深处,球形绿树旁立着蓝色卡通雕塑。圆滚滚的身子,像颗未爆的暖阳;红蓝相间的衣裳,沾着阳光的金粉。竖起的大拇指不是点赞,是时光的邮戳,盖在每个路过者的心上。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脚摸它圆脑袋,穿棉袄的男孩围着它转圈追逐。笑声在雕塑的红蓝色块间弹来跳去,连冬日冷意都被撞成漫天星子。

那蓝色卡通人依旧站在草地中央,阳光在它光滑的表面折射出彩虹,像把整个天空的温柔都揉了进去。有孩子把脸颊贴在它的蓝色肚皮上,凉丝丝的触感惊得咯咯笑,小手在“点赞”的拇指上划出弧形轨迹。它没有名字,却是这座城沉默的老友,年年岁岁守着江风,把人们的欢笑酿成时光的蜜。忽然懂得,城市需要这样的童趣——不是为了取悦孩子,是提醒我们:要像孩子那样,把日子过成糖纸,在阳光下晃出彩虹。

路边老树静立如禅,枝柯修剪若云团聚;树下野菊倔强绽放,金瓣卷雪似火焰跳动——明黄花瓣裹着细雪,风过时便簌簌抖落银星,像大地咬破手指,在冬衣上绣出簇簇燃烧的光。有的昂首迎寒,花茎绷着不肯弯折的韧劲;有的低眉藏雪,将暖意凝成掌心的温度。风过时,花枝轻颤,把碎金般的阳光抖落在我鞋尖;树影斑驳,在石阶上写着无人能懂的诗行,每个字都沾着时光的沉香。

回望公园入口,“茜草滨江生态公园”的鎏金大字在阳光下融化,“中国酒城醉美泸州”的小字浸着江雾——指尖触到石牌上的刻痕,江雾凝成的水珠微凉,混着老窖的窖泥香与新酒的清冽,倒比陈年佳酿更醉人。这城不必举杯,江风里就飘着三分诗意、七分慵懒,还有酒糟发酵的微酸与时光沉淀的醇厚,让人甘愿在岁月里醉成一尾洄游的鱼,忘了来路,也不问归期。

穿过一片树林,阳光透过疏枝筛下碎金,落叶在脚下铺成琴键——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脆响,像指尖划过琴键的清越;有的叶面凝着霜花,被阳光镀成半透明的琥珀;有的打着旋儿从枝头坠下,与光斑共舞,每一步都弹出秋的余韵。风穿过枝桠时忽急忽缓,时而如弦乐轻颤,时而似管风琴低鸣。江水在远处低吟,时而裹挟着细浪拍打礁石的轻响,时而送来漩涡回旋的呜咽,像老祖母哼的童谣,把思绪哄得柔软。此刻无需思考,只需做林间的一块石,檐角的一片瓦,在存在里慢慢发亮,如冬阳下的露珠,折射出整个天空的温柔。

石阶蜿蜒而上,通向一处被时光遗忘的平台。红灰地砖在阳光下洇出暖意,阳光透过层叠的枝叶,在石阶上织就流动的光斑——有的如碎金跳跃,有的似月牙静卧,刚被踩碎又在下一步重新聚拢。路灯与果皮箱站成两列哨兵,影子被拉成长长的斜线,与树影交错成网。我拾级而上时,头顶的光斑在肩头游走,脚下的阴影随脚步伸缩,仿佛整个山林都在与我悄悄对话。

前面的草地上,秃枝指向天空,是大地向流云递交的五线谱,每个枝桠都绷着未奏完的音符。有人枕着落叶打盹,孩子把笑声抛向风里,远处高楼织着玻璃幕墙的网,却网不住这里的松弛——金属塔架与老树枝桠在阳光下相拥,锈迹与苔藓在风中共语,原来现代与古老,本是同根生的藤。

这半日的揽江台,原是时光精心布置的镜台。我不仅看见江涛卷着云影流淌,更看见光阴在石缝里发芽,在茶烟中凝结,在老人们的笑声里酿成带着桂花甜香的蜜——那蜜里裹着阳光的暖、岁月的醇,舌尖轻触便漾开层层回甘。冬阳漫过肩头时终于懂得:所谓温柔,是让心如冰封初融的江面,既容纳千峰倒影,又藏着暗流涌动的力量;所谓坚定,是做江岸的礁石,被岁月磨圆了棱角,却磨不去骨子里的坚硬,任潮起潮落自守万钧重量。

作于2026年1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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