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十七日的泸州龙马潭区乡下,晨雾还未散尽,泥土的气息里就飘来了久违的肉香。堂哥家的院坝里,那口黑黝黝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吟唱着岁月的歌谣,乳白的汤面上,琥珀色的油花如碎金般浮动,萝卜在沸水中翻滚成半透明的玉块——这便是川南乡下最动人的年节序曲:刨猪汤。
天刚蒙蒙亮,堂哥就带着侄子在院坝边支起了木架。褪尽毛的肥猪被稳稳架在长凳上,刀刃划过皮肉的轻响混着清晨的鸡鸣,惊醒了沉睡的村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堂嫂们忙碌:井水从竹桶里汩汩倒入铁锅,姜片与花椒在热油中爆出辛香,切成滚刀块的萝卜码在竹筛里,像一堆温润的白玉。当大块的猪肉带着骨头落入沸汤,整个院子都腾起白茫茫的蒸汽,恍惚间竟分不清是雾在缠绵,还是烟在舞蹈。
“快来添柴!”在厨房里掌火忙碌着的侄儿的吆喝声穿透雾气。我蹲在土灶前,看着侄女在灶前不停地添柴,橘红色的火苗热烈地舔舐着锅底,听着汤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仿佛跌进了四十多年前的时光隧道。那时也是这样的冬日,奶奶总爱把我拉到灶边,她粗糙的手掌裹着我的小手去握柴禾,教我如何把松针塞进灶膛引火,火星子噼啪溅在我们的鞋面上。“柴要架空才旺,人心要放宽才暖。”她边说边往我兜里塞炒南瓜子,围裙上还沾着早上剁猪草的碎叶。有次我学她切萝卜,菜刀剁在指节上,她赶紧用灶头上的猪油抹我的伤口,那股荤香混着她袖口的皂角味,成了童年最安心的味道。她总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说:“肉要炖得久才香,日子要熬得慢才甜。你看这萝卜,看着不起眼,吸饱了肉香才最有滋味——做人也一样,懂得包容才能活出真味。”如今奶奶的位置换成了堂哥的外甥孙儿,五岁的小家伙正踮着脚尖扒着灶台,鼻尖上沾着煤灰,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像极了当年攥着南瓜子的我。
正午时分,亲戚们踩着阳光陆续赶来。堂侄提着自家院里结的柑橘,堂侄孙抱着一提牛奶,连邻村的外甥也带着孩子回来了。院坝里很快摆开了三张圆桌,塑料凳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吱呀的欢歌。当堂哥掀开锅盖,乳白的汤雾裹挟着肉香瞬间漫过整个院子,每个人的睫毛上都凝了细小的水珠,像落了一层碎钻。“开席咯!”随着一声吆喝,盛满肉片萝卜的粗瓷碗在桌上流转,筷子与碗碟碰撞的脆响,混着此起彼伏的笑闹声。除了刨猪汤这个大菜以外,还有炒鸡丁、烧鸭子、爆肥肠、炒猪肝、红烧鱼等菜。小孩子们在桌边追逐打闹,大人们围坐闲聊: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母猪下了崽,谁家的柑橘卖了好价钱——这些琐碎的烟火人间,在冬日的暖阳里酿成最醇厚的团圆滋味。
酒过三巡,堂哥端着酒杯颤巍巍站起来,阳光正好斜照在他身上,像给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镀上了一层金边。“来,为这锅刨猪汤,也为咱们老龚家的团圆,干一个!”堂嫂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快吃你的,汤都要凉了。”
堂哥家的院坝里,那口黑黝黝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吟唱着岁月的歌谣,乳白的汤面上,琥珀色的油花如碎钻般闪烁。这口锅,熬煮的不仅是猪肉萝卜,更是几代人的记忆与情感。
院坝里的灯光亮起来,像一颗巨大的珍珠,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汤锅里的肉已经炖得酥烂,萝卜也化作了琥珀色的琼浆。那萝卜在沸汤中慢慢舒展,吸尽了肉的醇厚、骨的精髓,轻轻一抿便在舌尖化开,留下满口清甜中裹挟着肉香的余韵——这不正是奶奶说的包容吗?瓷碗里的萝卜块泛着温润的光泽,筷子轻触便微微颤动,咬开时能听见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醇厚的汤底顺着喉咙缓缓下滑,暖意从胃里一直漫到心尖。看似柔软的肌理里,藏着接纳百味的智慧,让每一种滋味都在时光的熬煮中彼此成就。
回家的路上,晚风带着寒意,鼻尖却还萦绕着汤的醇香。车窗外,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我忽然明白,所谓幸福,不过是这样一锅热气腾腾的刨猪汤,一群血脉相连的亲人,几句家长里短的闲谈。我们或许平凡如草芥,却在这平凡中熬煮出了最醇厚的人生滋味。
明年的这个时候,这口黑铁锅还会架在院坝里,堂哥的斧头会再次劈开木柴,火星溅在青石板上,像撒落的星辰。汤还会咕嘟咕嘟地沸腾,侄孙子会攥着新磨的菜刀,学着父辈的模样在砧板上剁萝卜,萝卜块滚落在竹筛里,依旧像温润的白玉。亲戚们还会从四面八方赶来:打工的堂侄会带着城市的风尘,把车票塞进灶膛烧成灰烬;嫁远的堂姐会提着陶罐里的酸萝卜,鞋上沾着一路的泥土。这便是草根的团圆,没有恢宏的叙事,却有着最坚韧的生命力——像母亲张开的臂弯,无论走多远都能循着肉香找到归途;像土灶里的余烬,在寒夜里把每个归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把乡愁熬成汤里的油花,把期盼煮成萝卜里的清甜,在岁月的长河里,咕嘟咕嘟地沸腾着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念想。
2026年01月1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