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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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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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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田犁影:一翁一牛的暮年辞章

刨猪汤的热气还在齿间萦绕,腊肉的咸香混着米酒的醇厚,将年关的暖意酿得正浓。我踩着田埂上未消的薄霜往回走,身后村庄的喧闹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风穿过枯树的呜咽。就在这片被寒冬啃噬得只剩赭黄色的土地上,两个佝偻的身影突然撞进视野——那是一幅被时光浸得发白的剪影:耄耋老翁佝偻着脊背,如一株被狂风压弯的枯苇,手中的犁杖像根锈迹斑斑的铁骨,牵引着同样瘦骨嶙峋的老牛,在龟裂的冬田里艰难地挪动。

牛蹄踏在冷硬的土地里,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易碎的玻璃上。老牛的肋条根根分明,如同一架松散的琴键,皮肤松弛得能塞进半捧黄土,脖颈间的鬃毛早已褪成灰白色,被寒风撕扯得凌乱不堪。它垂着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鼻孔里喷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转瞬即逝的云朵,仿佛连叹息都耗尽了力气。老翁的蓝布棉袄打着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随着身体的起伏簌簌发抖。他左手扶犁,右手牵着牛绳,嘴里反复哼着不成调的号子,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种固执的穿透力,在空旷的田野里荡开圈圈涟漪。

犁铧切开发硬的土地,翻起的泥块里还嵌着去年的稻茬,像散落的白骨。汗珠从老翁的额角渗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在下巴处凝成水珠,砸进新翻的泥土里,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他的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脊梁骨在单薄的衣衫下突兀地隆起,像一座即将坍塌的拱桥。“嘿——走嘞——”他突然提高声调,牛绳在手中微微颤动,那匹老牛似乎被这声音唤醒,迟缓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光,然后又沉沉垂下,四蹄在原地踯躅片刻,才拖着犁杖向前挪动了半尺。这一幕让我想起祖父生前常说的话:“牛老了认犁,人老了认土。”此刻方知,这认土的背后,藏着多少无奈的宿命。

田埂边的茅草在寒风中瑟缩,去年的芦花还残留着些许白絮,被风卷着掠过牛背。老翁停下犁杖,从腰间解下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颤抖着喝了口冷水。我注意到他握着缸子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像老树根般扭曲,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老牛趁机低下头,啃食田埂上稀疏的枯草,它的牙齿早已磨损,咀嚼时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吞咽时光的碎屑。“你也老啦,伙计。”老翁伸出手,指腹摩挲着牛颈间粗硬的鬃毛,那触感像摸着自家老屋的榆木门槛,带着经年累月的温度。掌心的老茧与牛粗糙的皮肤相触时,老牛忽然停下咀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回应这迟暮的懂得。他的拇指轻轻按在牛耳后方的凹陷处——那是这头牛年轻时最喜欢被抚摸的地方,此刻松弛的皮肤下仍能摸到微微颤动的血管。老牛缓缓转动脖颈,浑浊的眼珠里映出老翁佝偻的身影,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滚落,砸在冻土上碎成八瓣。这两块被岁月风化的“岩石”,在空旷的田埂上完成了一场无需言语的对话。这一瞬间,我忽然读懂了诗里“君收金谷我收草”的苍凉——当别人收获满仓谷物时,这翁与牛,只能在寒冬的荒田里,捡拾着生存的余粮。

夕阳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老翁重新架起犁杖,牛绳在他手中绷得笔直,那根磨得发亮的麻绳,不知勒出了多少代农人的掌纹。我想起幼时见过的春耕景象:那时的牛是壮实的黄牛,人是精悍的青年,犁铧翻起的泥土带着湿润的腥气,田埂上插满了彩色的稻草人。而今,现代农业的铁牛早已取代了耕牛,年轻人纷纷涌向城市,只剩下这些不愿或不能离开土地的老人,守着日渐荒芜的田畴。他们就像被时代遗落在河滩上的鹅卵石,在岁月的冲刷下,渐渐失去了棱角,也失去了重量。

暮色四合时,老翁终于犁完了半亩荒田。他卸下犁杖,牵着牛缓缓走向远处的茅屋,那背影在苍茫的暮色中渐渐缩小,最终凝成两个模糊的黑点,与炊烟、枯树、残阳共同构成一幅褪色的水墨画。我站在原地,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脸上生疼。诗中的“迟暮同耽老来愁”突然在心底炸开——这愁,不是文人墨客的无病呻吟,而是生命在暮年与土地最后的缠绵,是劳动者对耕耘一生却两手空空的怅惘,是人与牛在时光尽头相互取暖的悲凉。

归途中,刨猪汤的暖意早已散尽,只剩下满心的寒凉。我想起老翁额角的汗珠、老牛空洞的眼神,还有那根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牛绳。它们像一枚枚生锈的铁钉,深深钉进我的记忆。或许,在这个追逐速度与效率的时代,这样的场景终将消失,如同被犁铧翻埋的枯草。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不会被磨灭的——那是土地对耕耘者的馈赠,是生命对时光的敬畏,是一翁一牛在寒冬荒田里,共同谱写的那首关于生存与尊严的暮年辞章。

夜风渐起,仿佛又听见那嘶哑的吆喝声在田野间回荡:“嘿——走嘞——”这一次,我竟从中听出了几分不屈的倔强,像冬田里倔强生长的麦芽,在冰雪覆盖之下,悄悄积蓄着春天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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