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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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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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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元映雪照山河

历史的尘埃深处,总有些微光不肯熄灭。它们穿过岁月的岩层,在记忆的暗室里显影,最终凝成照亮人性的星河。

——题记

叙永的冬天,是从赤水河深处打捞上来的。

那河水自云南乌蒙山脉蜿蜒而下,携着雪山的凛冽与高原的苍茫,将整座山城浸泡在青灰色的寒冷里。河水在峡谷间奔突,像一匹被驯服的野马,虽低了头,骨血里仍藏着不羁的野性。1935年腊月二十九,胡幺婆便是在这样的晨色里醒来的——并非冻醒,而是被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呛醒。那味道细若游丝,从城墙方向飘过来,缠绕在青瓦白墙之间,与家家户户蒸年糕的糯甜厮混在一起,酿成一种说不清是年节还是战乱的奇异气息,像一杯掺了黄连的米酒,初尝甘醇,回味却涩。

她坐在床沿上,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被面。远处炮声闷闷地滚过云层,像巨人踩碎陶罐,沉闷而钝重;近处邻舍的鸡鸣与妇人捅灶膛的声响,却在晨雾里织成细密的网,温存而琐碎。两种声音在青灰色的天幕下对峙,恍若生与死隔着一层薄冰呼吸,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却谁也不敢率先踏破那层脆弱的屏障。霜花在窗棂上绽成冰珊瑚,她指尖触处,冰纹便顺着指腹的沟壑缓缓融化,在玻璃上洇出蜿蜒的泪痕,像谁在无边的暗夜里无声哭泣。

“幺婆,酒米泡酥了。”

老汉在灶间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巨兽,又像是怕惊醒自己不愿面对的现实。

她披衣出去,看见丈夫正蹲在门槛上磨刀。那把柴刀用了二十年,刃口早已薄如柳叶,他却还在青石上细细地蹭,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是时间在啃噬生命。晨光从他佝偻的肩头滑过,在刀刃上凝成一点寒星,刀刃映出他眼角的皱纹,那些皱纹里藏着四十年的风霜——寒光与霜花在褶皱里纠缠,随着手腕的起落,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一尾尾游动的银鱼。

“磨它做啥?”她问,声音被晨雾濡湿,有些发飘。

“防身。”老汉没抬头,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艰难地滚动,像一块被卡住的老木头,“听说红军过了赤水河,中央军跟在后头咬。这世道,刀比钱管用,命比纸薄。”

胡幺婆没说话。她走到灶台边,看浸泡了一夜的酒米在白瓷盆里微微发胀,像一群沉睡的胖娃娃,饱满而安详。这是准备做汤圆的料子——明天就是年三十,按叙永的老规矩,得吃汤圆,寓意团团圆圆。可今年的团圆,怕是难喽。她舀水烧锅,火苗在灶膛里吞吐,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些皱纹里藏着四十七年的光阴:十八岁嫁到胡家,生过三个娃,只活了一个,还死在民国十六年的瘟疫里。后来老汉去赶马帮,她在家里纺线织布,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这破碎的日子,像缝补一件永远补不完的旧衣裳。去年才盖起这栋小青瓦的房子,檐下挂的干辣椒还是新收的,红艳艳地垂着,像一串凝固的火焰,在晨风里轻轻摇晃,仿佛随时会重新燃烧。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从锅底升起细碎的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急,最后翻滚成一片白浪,像一锅煮沸的月光。她把酒米倒进石臼,举起枣木杵,一下,又一下。米浆在石臼里旋转成漩涡,像她心里搅乱的黏结,从边缘溢出来,沾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带着粮食特有的清甜。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号声。

那声音从城墙方向漫过来,起初是断续的呜咽,像迷路的狼崽在雾里嗥叫,倏忽间陡然拔高,裂帛般撕开晨雾——是冲锋号!黄铜号的音色裹着寒气,在街巷间疯狂窜动,撞得青石板簌簌发抖,像无数根琴弦被同时拨响。胡幺婆耳尖的冻疮突然刺痛,像被号声的锋芒割到,手僵在半空,枣木杵上的米浆断线般坠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灰褐色的花,像谁淬出的血沫,瞬间又被晨霜吸干。

“攻城了!”有人在巷子里跑过,脚步声零乱如鼓点,像一串被惊散的算盘珠。

老汉猛地站起,柴刀在晨光中划出银弧。他踉跄着扑到院门口,又回头望那串红辣椒——晨风中它们剧烈颤抖,像一串烧红的烙铁,又像一滴滴悬而未落的血。“我去帮忙。”他喉咙发紧,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红军缺人手修工事,挖战壕。”

“你去哪厢?”

“城墙根。”老汉把柴刀别进腰后,突然抓过墙角半袋酒米塞进怀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布袋勒出的红痕与米粒的白形成刺目对比,米粒从布缝簌簌漏下,在青石板上撒出细碎的星子,被号声震得乱滚,“给红军当军粮。他们饿,我看得出。”

胡幺婆追到门槛,霜气裹着她的裤脚往上爬,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拉扯。她将打狗棍塞进老汉掌心,棍头的铜箍硌得掌心生疼:“遇着白狗子,就拿它敲碎他们的狗头!”

老汉咧嘴笑时,皱纹里嵌满了霜,像一尊被雪覆盖的石刻。他木杖在冻土上敲出火星,身影在巷口晨雾里缩成墨点,最终被城墙方向涌来的号声吞没。胡幺婆倚着门框,看那串红辣椒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凝固的血痕在缓缓蠕动,又像谁用朱笔在灰白的天地间写下的一个“火”字。

张贵闯进她视线时,她正在晾衣裳。

那是腊月二十九的午后,日头短暂地出了会儿,像一位吝啬的债主,把院子里的积水晒得半干,便又匆匆躲进云层。胡幺婆把洗好的被单搭在竹竿上,水珠顺着布纹滚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像谁随手写下又匆匆抹去的字迹。她听见院门吱呀一声,以为是老汉回来了,头也不回地说:“锅里有热汤,自己盛——”

“老乡,打扰了。”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很重的江西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山涧里跳跃的水花,撞在青石板上碎成银珠,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胡幺婆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单衣的红军排长站在院坝中央。他的军装很旧,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干干净净,连个泥点都没有,像是被主人精心照料的老伙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嵌着些许木屑,像是刚干过什么精细的活计,与这战乱的年月格格不入。晾衣绳上的被单在风里晃悠,水珠顺着布纹蜿蜒,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泪痕,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你找哪个?”胡幺婆下意识地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粗布的纹理摩擦着掌心的老茧。

“不找哪个。”年轻人笑了笑,帽檐下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火塘的火星仿佛溅在他蓝布衫上,像落了几粒碎星,“刚才在隔壁王大爷家,帮他修了板凳。听说您家老汉去城墙根帮忙了,我来知会一声,那边人手够,让他别急着去,先吃顿热乎饭。天寒地冻的,别饿坏了身子。”

胡幺婆愣了一下。她打量着这个红军,看他站在她家院坝里,像一棵刚从土里钻出来的青竹,瘦削,却透着股挺拔的劲儿,仿佛再大的风雪也压不弯。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油滑的亮,而是像山涧深处的星子,被水冲刷得干净剔透,又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那是只有在大山里、在苦难中打磨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修了板凳?”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

“嗯,王大爷家那板凳腿松了,我正好带着工具。”张贵举起手里的木工刨子,那刨子被摩挲得发亮,木柄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像被岁月吻过的痕迹,“我家祖上是木匠,学过几年手艺。出来当兵,家伙什儿没舍得扔。”

胡幺婆没说话。她想起年轻时见过的赶马人,也是这样的眼神——干净,明亮,带着对远方世界的渴望,却又扎根在泥土里,像那些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松树。那时候她还年轻,躲在闺房的窗后偷看,看那些汉子牵着马队从青石板路上走过,铃铛叮当作响,像一串流动的梦,梦里有雪山,有草原,有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进屋喝口热水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柔和,“外头冷,冻坏了手脚,咋个打仗?”

堂屋里的火塘烧得正旺,松柴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爆出细小的火星,像一群在黑暗中跳舞的精灵。胡幺婆从锅里盛出一碗汤圆,白胖的丸子在姜糖水里沉浮,散发出甜糯的香气,那是用今年新收的糯米做的,裹着自家熬的红糖,甜里带着一丝姜的辛辣。

“吃碗汤圆暖暖身子。”她把碗推过去,粗瓷碗底与木桌相触,发出沉闷的声响,“腊月二十九了,算提前过年。咱们叙永的规矩,吃了汤圆,这一年就算团圆了。”

张贵却没接。他站在火塘边,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喉结滚动如吞雪粒。胡幺婆看见他军装上的补丁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像他心里摇摆的天平,一端是纪律,一端是温情。

“红军有纪律。”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像被砂纸磨过,“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是毛主席定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这不是拿的,是请的。”胡幺婆把筷子塞进他手里,筷头还带着她的体温,“你修了板凳,吃碗汤圆抵工钱,天经地义。咱们穷人帮穷人,还要算那么清?”

“那不一样……”

“哪样不一样?”胡幺婆在火塘边坐下,往炉子里添了块柴,火焰猛地蹿高,把她的脸映得通红,“我男人去城墙根给你们帮忙,也没要工钱。你们红军说自己是穷人的队伍,既然是自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张贵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碗汤圆,热气在碗口盘旋成白雾,把他的脸映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胡幺婆看见他的手指在粗布裤缝上掐出红痕,又慢慢松开,像在攥紧又放走什么滚烫的东西——那是家的温度,是母亲的手艺,是久违的人间烟火。

“吃吧。”她又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凉了就不好吃了。汤圆要趁热,人心也要趁热。”

就在这时,号声突然炸响。

那声音比晨雾中的更暴烈,像铁匠铺烧红的铁砧突然砸在心上!黄铜号管里喷出的音浪撞得窗棂嗡嗡发抖,檐角的冰凌簌簌坠落,像一串串被剪断的珠帘。张贵整个人弹起来,蓝布衫下摆扫落凳脚的冰碴,碗里的汤圆还在姜糖水里沉浮,他的身影已像离弦箭般射向门口,带起一阵风,把火苗吹得剧烈摇晃。

"老乡,谢谢你!"他回头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像一片落叶飘向远方,"等打完这仗——"

他没说完,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像一串被惊散的鼓点。胡幺婆追到门口,只看见一串脚印留在薄薄的霜花上,像一串仓促的省略号,又像谁用指尖在雪地上写下的未完成的诗。

锅里的汤圆还在翻滚,咕嘟咕嘟地响着,像大地的心跳。她站在门口,听那号声渐渐远去,变成天边的一缕游丝,最终消失在青灰色的天幕里。檐下的红辣椒还在风中摇晃,像一串不肯熄灭的火焰。

张贵再回来时,是三天后的深夜。

那三天,叙永城像口烧红的铁锅,被命运的巨手翻来覆去地煎烤。炮声从清晨滚到深夜,把天空炸得布满裂缝,流弹拖着火星在巷子里乱窜,像一群失控的萤火虫,青石板被啃出焦黑的豁口,像一张张焦渴的嘴。胡幺婆和老汉缩在堂屋,听着城墙方向传来的厮杀声——时而像潮水漫过堤坝,轰隆隆地席卷一切;时而像野兽在喉咙里低吼,压抑而绝望。老汉去城墙根帮了一天,回来时棉袍沾满血污,眼神涣散,只会反复念叨:"那些娃儿……有的还没枪高……有的还叫娘……"

第三天的夜里,月亮出奇地亮。那是腊月里的满月,把战场的焦土照得惨白,像铺了一层盐,又像谁撒下的一把骨灰。胡幺婆睡不着,坐在灶前热汤圆——那是腊月二十九剩下的,已经热过五遍,丸子都煮化了,汤水变得黏稠,像一锅熬干的思念。火苗在灶膛里明明灭灭,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晃动的皮影戏。

她听见敲门声时,以为是风。

那声音很轻,三长两短,像某种暗号,又像垂死者的喘息,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执拗。胡幺婆愣了一下,手里的汤勺掉进锅里,溅起滚烫的汤水,在她手背上烫出一道红痕,她却浑然不觉。

她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犹豫了一瞬。门外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还有金属撞击青石的脆响,清越得像风铃,在寂静的夜里撕开一道口子,像一把钝刀割开绷紧的布。

门轴吱呀转动,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谁终于松了口气。

月光如银汞般泼进来,照亮门槛上蜷缩的身影。张贵半跪着倒在那里,像一尊被推倒的泥塑,军裤被血泡成紫黑色,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的痕迹,像一条垂死的蛇,又像一条被撕裂的河流。他的脸白得像宣纸,嘴唇干裂成蛛网,眼睛半睁着,瞳孔蒙着白雾,却在看见胡幺婆的刹那,那雾里突然亮起一点星火——比灶膛里的火星更微弱,却执拗地跳动着,像雪地里最后一粒不肯熄灭的炭火,像暗夜里最后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老乡……"他蠕动着嘴唇,声音轻得像叹息,像一片落叶飘向大地,"铜元……还你……"

胡幺婆跪下去,膝盖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她看见张贵的怀里滚出两枚铜元,在月光下闪着暗淡的光,在青石板上撞出清越的脆响,像两滴凝固的眼泪,又像两颗坠落的星辰。

那是她塞给他的。

腊月二十九那天,他跑出去之后,她在凳脚发现了这两枚铜元——他趁她不注意留下的,用一块小石头压着,旁边还有一张字条,歪歪扭扭地写着:"红军张贵,借汤圆两枚,他日必还。"字迹稚嫩而认真,像小学生的作业,却透着一股子执拗的认真。

她当时笑了笑,把铜元收进针线筐,心想这娃儿,真轴,像极了自己那个死在瘟疫里的儿子——也是这般认死理,也是这般不肯欠人分毫。

可现在,这两枚铜元又回来了,沾着他的血,温热温热的,像两颗不肯冷却的心,在青石板上烙下暗红的印记,像两枚鲜红的印章,盖在这苍白的雪地上。

张贵摇了摇头。他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垂在胸前,像折断的芦苇,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胡幺婆看见他的嘴唇还在动,便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听见了风中残烛般的呓语。

"……汤圆……甜……"他喃喃地说,嘴角竟然浮起一丝笑意,像雪地里绽开的梅花,清冷而倔强,"……娘……也做过……一样的……甜……"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被风吹散的炊烟,像被雪覆盖的足迹,最终消失在寂静的夜里。胡幺婆感觉怀里的身体渐渐变冷,变硬,像一块被岁月风化的石头,像一尊被冰雪封存的雕塑。她紧紧抱着他,像抱着自己那个死在瘟疫里的儿子,像抱着所有未能长大的孩子,哭声被压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声嘶哑的呜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像一头受伤的母兽。

老汉是在天亮前回来的。

他看见院门口的景象,手里的柴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像一声被压抑的惊呼。胡幺婆还跪在那里,怀里抱着那个年轻的红军,头发被晨露打湿,一缕缕贴在脸颊上,像结了层薄霜,像一尊被雪覆盖的石像。

“这是……”老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块吞不下去的骨头。

“张贵。”胡幺婆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死水,像一口被抽干的井,“江西人,木匠出身。修过王大爷家的板凳,吃过咱家的汤圆。来还钱的。”

“这是……”老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块吞不下去的骨头。

“张贵。”胡幺婆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死水,像一口被抽干的井,“江西人,木匠出身。修过王大爷家的板凳,吃过咱家的汤圆。来还钱的。”

胡幺婆点点头。她轻轻放下张贵的身体,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一个熟睡的孩子,像在安放一个易碎的梦。她去屋里取了一块干净的粗布,把他从头到脚裹好,又找来自己的一件旧棉袄,垫在他的头下——那棉袄是她结婚时的陪嫁,絮着新棉,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带着岁月的温度。

“埋了吧。”他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像被火烧过的枯叶,“后山,那棵老柏树下。那里高,看得见叙永城,看得见赤水河。”

“等等。”她突然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跑回屋里,从针线筐里取出那两枚铜元,用袖子擦去上面的血迹。铜元在晨光中闪着温润的光,一面是交叉的稻穗,像一片丰收的田野;一面是“当十”两个字,像一句沉甸甸的承诺。她把它们放进张贵的衣袋里,又把自己连夜缝制的两双布鞋——原本是给老汉过年穿的——放在他的脚边。布鞋是青布面,白布里,针脚细密得像一首无言的诗。

“路上冷,”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别冻着。你们红军,总是赤着脚跑,地里的石子,硌脚。”

老柏树在后山的最高处,俯瞰着整个叙永城。树干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像一双双流泪的眼睛,像一张张苍老的脸。他们把张贵安葬在树下,没有棺木,只有那扇门板,像一艘载他远航的船;没有香烛,只有几捧冻土和枯枝,像一床薄薄的被。风从赤水河方向吹来,带着河水的呜咽,带着雪山的清冽,像是在为这个年轻的生命送行,像是在吟唱一首无字的歌。

“他说……不能欠百姓的……”那个十五六岁的战士哽咽着说,泪水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像一朵朵瞬间绽放又瞬间枯萎的花,“……我们找了他半夜……他爬了半座城……身后都是血……像撒了一把红梅花……”

“你们会胜利吗?”她问那两个战士,声音被风吹散,像一片落叶。

胡幺婆站在坟前,看他们把土一锹一锹地填上。每一锹土落下,都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风从赤水河方向吹来,裹挟着硝烟和血腥,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如草,像一面被战火撕裂的旗。她突年轻的战士们对视一眼,大的那个说:“会的。我们连长说,红军是穷人的队伍,只要穷人在,红军就在。就像这山上的草,烧了一茬,还会长一茬。”

“那你们……还会回来吗?”

“会。”小的那个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得像冰凌断裂,像一声誓言,“等革命胜利了,我们回来看排长,也看您。我们给您带江西的糯米,带延安的红枣,带天下的太平。”

胡幺婆没说话。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是那两枚铜元——她趁人不注意,又从张贵的衣袋里取了出来。铜元在晨光中闪着温润的光,像两颗被岁月打磨的心。

“这个,”她把铜元放在坟头的土堆上,像放下一颗心,“是他欠我的汤圆钱。我等你们回来,亲手还给他。你们告诉他,这钱,我替他收着,收一辈子。”

太阳从东山升起来,把金色的光芒洒在新坟上,像铺了一层金箔。两枚铜元在晨光中闪着微光,像两颗不肯熄灭的心,像两只望着远方的眼睛。

后来的事情,胡幺婆是从逃难回来的邻居口中听说的。

红军在叙永打了七天七夜,最终撤走了。他们没有往西,而是掉头向东,二渡赤水,把追兵甩在身后,像一条灵活的游龙,在崇山峻岭间穿梭。有人说他们在遵义打了大胜仗,有人说他们继续往北,要去陕北找大部队,有人说他们要去打日本鬼子。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支穿着单衣、饿着肚子的队伍,在1935年的冬天,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中国西南的夜空,然后消失在崇山峻岭之间,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像一颗星坠入了银河。

老汉是在二渡赤水时失踪的。有人说他跟着红军走了,说是要给他们带路;有人说他死在敌人的乱枪之下,尸骨无存;还有人说他躲进了深山,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却在雪夜里迷了路。胡幺婆等了三年,没等回丈夫,只等回一个消息:红军已经走完了两万五千里,在陕北扎下了根。那支队伍,后来叫八路军,再后来叫中国人民解放军,如今又叫中国人民志愿军,正在朝鲜和美国鬼子打仗——他们一直都在,一直都在为穷人打仗。

她守着那栋小青瓦的房子,守着檐下那串红辣椒,守着后山那棵老柏树。每年腊月二十九,她都会煮一碗汤圆,放在张贵的坟前。汤圆是白胖的,在青瓷碗里沉浮,像一群胖娃娃,像那年那个年轻的排长。两枚铜元被她用红布包好,藏在针线筐的最底层,只在夜深人静时取出来,对着油灯细细地看——铜元上的血迹早已擦净,却被岁月摩挲得更加温润,像两颗被时光打磨的珍珠。

她常常想,那个叫张贵的年轻人,如果活到现在,该有三十多岁了,该娶媳妇了,该有娃了。他那么会修板凳,一定也会给娃儿做木马、做刀枪,做会转的风车。他的眼睛那么亮,笑起来一定很好看,他的媳妇一定很喜欢,一定会给他煮一碗热腾腾的汤圆。

可他只是二十二岁,永远二十二岁,躺在叙永的后山,看日出日落,听赤水河流,听风穿过柏树的呜咽。他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累,永远带着那两枚铜元的温度,永远记得那碗汤圆的甜。

1951年的春天,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找到了胡幺婆。他们自称是张贵的战友,如今已经是营长和连长了,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已经有了皱纹。他们带来了张贵的烈士证,还有一枚闪闪发光的勋章,像一颗缩小的太阳。

“嫂子,”那个营长握着她的手,眼眶通红,像两颗熟透的樱桃,“我们来还排长的汤圆钱。他欠了您十六年,我们替他还,还一辈子。”

胡幺婆已经六十三岁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像一株被雪压弯的老梅。她看着他们,像看着从时光深处走来的幻影,像看着自己的儿子终于回家。她颤巍巍地取出那两枚铜元,用围裙擦了擦,放在他们手心里。铜元温润如玉,带着她的体温,带着十六年的思念。

“他欠我的,”她说,声音沙哑得像风穿过枯叶,像流水磨过石头,“你们帮他还。告诉他,汤圆是甜的,一直是甜的,甜到心里,甜到骨头里。”

两个军人跪在院子里,向着后山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两棵挺拔的树,像两座沉默的碑。

那天晚上,胡幺婆第一次打开了张贵的坟。两枚铜元被放进一个小小的檀木盒,和那张烈士证、那枚勋章一起,埋在他的骨殖旁边。她在坟前坐了很久,看月亮从东山升起,把清辉洒满山谷,像谁撒下的一把盐,像谁流下的一滴泪。

“甜吗?”她轻声问,像是在问风,问月,问那些永远年轻的灵魂,问这亘古不变的山河,“那碗汤圆,甜吗?”

山谷寂静,只有赤水河在远处流淌,发出永恒的回响,像一首无字的歌,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尾声

胡幺婆是在1985年去世的,享年九十七岁。

临终前,她把那栋小青瓦的房子捐给了政府,唯一的要求是在后山立一块碑,碑上刻:“红军烈士张贵之墓——一个叙永百姓立”。她说,她要让他知道,这里永远是他的家,这里永远有人等他回来吃汤圆。

如今,那块碑还在,只是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像被岁月磨平的记忆。每年清明,都有学生来扫墓,献上一束野花,听老师讲那个关于汤圆和铜元的故事。孩子们会轻轻触摸碑石上凹凸的字迹,像触摸历史的脉搏,像触摸那些永远年轻的灵魂;老师会带着糯米粉和红糖,在墓前煮一碗汤圆,甜香漫过山谷时,仿佛能听见1935年那个冬夜,胡幺婆灶膛里的火苗在风中低语,仿佛能看见那个年轻的排长,帽檐下的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星子。

他们不知道张贵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说话的口音,不知道他修板凳时的专注神情。但他们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就像那两枚铜元在岁月里越磨越亮,像两颗星辰,照亮后来人的路,照亮这山河岁月,照亮这人间烟火。

而那两枚铜元,如今躺在叙永县博物馆的展柜里,隔着玻璃,向每一个驻足的人讲述着那个遥远的冬天。它们的表面已经氧化发黑,边缘也有些磨损,像两张被岁月熏黑的脸,却依然能看清那交叉的稻穗,和“当十”两个字——那是承诺,是信用,是一个民族最珍贵的品格。触摸玻璃的指尖能感受到温度,仿佛1935年的炭火仍在燃烧,将那段记忆焐得温热,将那份感动焐得鲜活。

展柜旁边有一张黑白照片,是晚年胡幺婆的肖像。她坐在门槛上,身后是那栋小青瓦的房子,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红艳艳地垂着,像一串凝固的火焰,像谁用朱笔在灰白的天地间写下的一个“火”字。她的眼睛望着远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或许是那个说要还汤圆钱的年轻人,或许是所有未归的星辰,或许是这太平盛世的每一个黎明。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她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像一句诗,像一声叹息:

“那碗汤圆,是甜的。”

这甜味漫过八十余年光阴,漫过赤水河畔的青石板,漫过博物馆的玻璃展柜,在每个听者的舌尖轻轻融化,像一滴永不干涸的泪,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照亮这山河,照亮这岁月,照亮这人间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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