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龚飞的头像

龚飞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2/06
分享

酒城春信

当第一缕晨光漫过长江,泸州城便从琥珀色的酒香里苏醒。这座被岁月窖藏千年的酒城,总在年关将近时酿出最醇厚的春信。我站在忠山之巅,看江水如练,将整座城市的倒影揉碎成粼粼波光,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江水在流动,还是时光在奔涌。

老巷深处的酒坊飘出第一缕炊烟,像极了太阳初升时在天际晕染的鎏金。窖池里的红高粱正在经历第七次涅槃,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锨,正将太阳的魂魄一铲铲揉进酒糟。老师傅布满老茧的手掌拂过陶坛,仿佛在抚摸时光的年轮——这哪里是酿酒?分明是将五千年的光阴封存在青花瓷里,等某个春雷炸响的夜晚,让所有沉睡的记忆都化作舌尖上的惊雷。

而城南的钢铁森林正以拔节的姿态疯长。玻璃幕墙将朝阳剪成流动的金箔,整座城市便成了被阳光吻过的多棱镜。塔吊的长臂在云端舒展筋骨,为天空篆刻着新时代的符咒。脚手架间跃动的身影,分明是当代夸父的后裔——他们用钢筋作骨、混凝土为血,浇筑着攀向太阳的阶梯,让整座城市都化作追光者的祭坛。暮色四合时,万家灯火次第绽放,恍若银河决堤,将酒城的夜烫出一片沸腾的星子。

当高铁如银龙破空,群山间便有了流动的诗行。那些曾经需要跋山涉水才能抵达的远方,如今化作车窗外的浮光掠影。老茶馆里的铜壶依旧咕嘟作响,但茶客们的谈资早已从“蜀道难”变成“天堑通途”。乡音未改的阿婆挎着竹篮上车,篮子里装着刚摘的枇杷,金黄的果实上还凝着晨露,像极了游子归乡时眼角的泪光。

自驾的游子们沿着长江驰骋,车轮碾过的不再是泥泞的乡道,而是时光的琴弦。后视镜里,忠山的轮廓渐渐模糊,但车载音响里流淌的川江号子,却让整条江河都跟着节奏摇晃。当导航提示“您已到达目的地”时,故乡的炊烟正从青瓦白墙间袅袅升起,与天边的云霞缠绵成永不褪色的水墨。

忠山在立冬后突然变得温柔。西风拂过时,整座山峦都泛起笑纹,那些裸露的岩层仿佛老人脸上的褶皱,藏着无数欲说还休的故事。山脚下的老银杏抖落满地金箔,孩童们追逐着翻飞的落叶,笑声撞在古寺的飞檐上,碎成满地铃铛。

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云影,让人分不清是云在游走,还是楼在漂浮。这些直插云霄的“天梯”,是否真的通向玉帝的凌霄殿?我常想,若王母娘娘推开南天门,定会看见人间正上演着最盛大的戏剧:霓虹灯是永不落幕的追光,车水马龙是流动的音符,而那些在广场上翩翩起舞的老人,分明是下凡的仙子,用舞步丈量着人间的幸福。

当第一朵油菜花在江畔绽放,整座城市便浸在蜜里。农人弯腰插秧时,水田里倒映的不只是蓝天,还有他们脸上漾开的笑意。新茶在竹匾里舒展,空气里浮动着青草与阳光混合的芬芳。就连檐角的麻雀都变得健谈,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谁家的春联写得最妙。

夜幕降临时,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窗棂后的剪影或举杯或谈笑,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却让幸福愈发清晰可触。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像是春天在叩门。我忽然明白,所谓国泰民安,不过是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是父亲擦拭老酒坛的专注,是孩童举着糖画在巷子里奔跑的欢笑。

站在新旧交替的门槛上回望,酒城像一坛正在醒酒的老窖。那些斑驳的城墙是岁月沉淀的智慧,那些崭新的楼宇是时代谱写的华章。当春风再度吹绿江岸时,我听见整座城市都在轻轻哼唱——那是五千年文明在血脉里的回响,是十四亿人同心筑梦的交响,是炎黄子孙用双手编织的,永不褪色的春天。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