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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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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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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坝春声 嫩黄里的旧时光

风是最先识得张坝春意的。当泸州的风还裹挟着江面未散的薄雾,湿润里沁着微凉,却在拂过耳垂时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母亲呵在耳畔的低语,便已悄悄溜进桂圆林的深处,抚过那一排排苍劲的老树干——那些盘虬卧龙般的枝桠上,还隐约留着去年秋末挂果的痕迹,树皮上的裂痕像被时光犁过的田垄,沟壑间还嵌着去年的桂圆壳碎屑,粗糙的纹路里藏着一整个岁月的沉韵。风不疾不徐,温吞得像儿时外婆轻拍后背的手掌,掌心有茧,动作却柔。就那么一拂之下,土层里酣睡的草芽蓦地探出尖尖的头,树桠间蜷缩的花苞也悄悄攒起了劲,整个园子便仿佛从一冬的沉眠里,慢慢睁开了惺忪的眼。

最先醒透的,是那漫坡漫坎的迎春花。它们总爱依偎在桂圆树的根脚,像依恋长辈的孩童,顺着起伏的坡势恣意铺展,嫩黄的花苞攒成串串、缀满枝头,远远望去,竟像是谁把细碎的阳光揉成了花骨朵,又轻轻别在了春的衣襟上。风一来,花枝便顺着风势软软地摇曳,那姿态,活像无数挂在枝头的金色小铃铛,明明不发一声,却仿佛能听见叮铃叮铃的清脆,一声接一声,撞碎了江面上的薄雾,也撞开了泸州春日湿润的门楣。清晨的阳光是淡金色的,透过薄雾给花枝裹上一层朦胧的光晕,花瓣上的露珠便成了散落的星子;正午的阳光变得炽烈,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面凿出铜钱大小的光斑,随着风动在青黛色坡地上缓缓游走,把那点黄烘得愈发鲜亮耀眼,像刚蘸了蜜糖的颜料,大笔挥洒在青黛色的坡地上,一眼望去,扑面皆是清新明媚、勃勃生机的气息。

蹲下身细瞧,才惊觉这铺天盖地的嫩黄里原来藏着如此多的精巧。花瓣是薄薄的四片,边缘微卷如蝶翼轻颤,带着点剔透的光泽,仿佛被春日的晨露悄悄浸过一夜。花蕊是更深一点的鹅黄,细细密密、羞羞怯怯地攒在花心,像攒着一整个春天欲说还休的秘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不是栀子那般浓烈的甜,而是混着新翻泥土和初醒草木的清润之气,悠远干净,像极了小时候妈妈晒过的棉被,蓬松暖乎,太阳的味道里裹着家的温柔。风过时,偶尔有三两花瓣翩然飘落,轻轻停在手背,软得像一片羽毛、一个来不及握住的梦,让人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就惊碎了这春日极致的温柔。

这时候的桂圆林,俨然是一首新旧交织、时光错落的散文诗。老桂圆树的枝干依旧嶙峋苍劲,深褐的树皮皱出深深浅浅岁月的纹路,仿佛老农的手背,芽尖顶着嫩白的绒毛,像握着小拳头般从老皮褶皱里钻出来,却在枝头不动声色地冒出了簇簇嫩绿的新芽,与坡下那漫野的嫩黄遥相呼应、彼此致意。记得小时候,总爱趁大人不注意,猴子似的顺着那粗糙的树干往上爬,在纵横交错的枝桠间仔细翻找残留的桂圆干,那时的春天,是爬树时蹭在衣裳上洗不掉的树汁味,是耳边风穿过阔叶沙沙作响的自然伴奏,是嘴里那一丝干涸的甜。如今再站在这里,春风裹挟的味道依旧熟悉,只是身边少了那些追逐打闹、嬉笑怒骂的伙伴,多了几分沉默,几分怅然,与日俱增的,是对这片土地深沉而无言的眷恋——眷恋这漫坡恣意的嫩黄,眷恋这苍劲沉默的老树,眷恋这风里藏也藏不住的旧时光。

掏出手机,对着那抹亮眼夺目的黄轻轻按下快门。镜头框住一方春色:嫩黄的花与黛色的树、湛蓝高远的天叠在一起,澄澈分明,又彼此交融,像极了一幅刚刚晕开水渍的写意水彩画。其实又何须刻意去定格,这抹黄、这阵风、这片土地,早已深深镌刻在了记忆的底片上。它是张坝最早抵达的春讯,是泸州温暖明亮的底色,亦是我藏在岁月褶皱里永不褪色的乡思。春风又起,串串“金铃”在枝头簌簌摇曳,仿佛声声柔软而执着的呼唤:回来吧,这里的春天,一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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