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悬铃木碎絮撞进巷口时,你正蹲在旧书摊半人高的纸堆里翻找,指尖触到本封皮磨得起毛的硬壳笔记本,棕褐色封皮上留着半块没擦净的蓝墨水印,像极了十七岁晚自习你偷偷在课本扉页画的云影。
翻开的瞬间,一片压得平整的银杏叶打着旋落在脚边,叶片边缘已经浸出半透明的焦黄色,像被时光反复摩挲过的旧信笺。你指尖抚过笔记本内页歪歪扭扭的字迹,忽然就撞进了席慕蓉写过的那句慨叹:遂翻开那发黄的扉页 ,命运将它装订得极为拙劣。含着泪你一读再读,却不得不承认,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十七岁的风总带着橘子冰棒的甜香,你和同桌林栀总趁着晚自习课间偷溜出校门,沿着铺满梧桐影的柏油路慢慢晃。她扎着高马尾,发梢扫过你肩颈的时候痒得人笑出眼泪,那时候总觉得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你们会永远是共吃一支冰棒、共用一块橡皮的少年。可毕业照按下快门的瞬间,风掀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对着镜头弯起眼睛笑的模样,后来在你记忆里越来越淡,真的就成了掠过人世的云影:年轻的你只如云影掠过,而你微笑的面容极浅极淡。
填志愿时她执意要去两千公里外的南方学医,你留在北方读爸妈选的金融专业,高铁站送她的那天,她背着巨大的登山包挥着手跑向检票口,连头都没回。你站在人潮里攥着没送出去的银杏叶书签,忽然就懂了有些路注定要独自走:在这人世间,有些路是非要单独一个人去面对,单独一个人去跋涉的,路再长再远,夜再黑再暗,也得独自默默地走下去。
刚工作的那两年你拼得像上了发条的陀螺,加班到凌晨三点是常事,爸妈说你工作稳定体面,领导夸你靠谱能干,朋友羡慕你收入可观,你按着所有人的期待,活成了标准的“优秀成年人”。直到某个下着雨夹雪的冬夜,你加完班站在写字楼楼下,看着玻璃门里映出的陌生面孔,妆容精致却满脸疲惫,穿的是你以前绝不会碰的深色西装,连笑的弧度都像是提前算好的标准刻度。那一瞬间忽然有冷水顺着领口灌进心口:在一回首间,才忽然发现,原来,你一生的种种努力,不过只为了周遭的人对你满意而已。走到途中才忽然发现,你只剩下一副模糊的面目,和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就是那天晚上你接到了林栀妈妈的电话,说她去山区义诊的时候遇到了山体滑坡,永远留在了她最想守住的那片大山里。你握着手机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哭出声音,直到雪粒化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才想起上周她还发消息说等今年休年假,要回来和你一起去看高中门口的梧桐树。原来离别从来都不会等你做好准备:但是,就会有那么一次:在你一放手,一转身的那一刹那,有的事情就完全改变了。太阳落下去,而在它重新升起以前,有些人,就从此和你永诀了。
那段时间你总坐在江边的石阶上看日落,看着橙红色的太阳慢慢沉进江水里,风卷着浪拍在岸边上,像谁藏在风里的叹息。你想起十七岁你们在天台上说要当一辈子的朋友,想起刚工作时你们打跨洋电话吐槽遇到的奇葩客户,想起她总说要趁年轻去做自己觉得对的事,忽然就懂了那些走得最快的时光,永远是最亮的片段:在长长的一生里,欢乐总是乍现就凋落,走得最急的都是最美的时光。
你花了整整三个月放空自己,每天泡在图书馆看以前没来得及看的散文,周末去陶艺工作室捏泥巴,把所有社交软件的通知都关掉,终于慢慢想清楚了往后的路要怎么走:现在我们能够做的,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让自己静静的思考,明白该如何做,才能够不让珍贵的东西,重要的人再次失去。继续坚定的前行,寻找喜欢的东西,碰到真爱的人,去做正确的事。
后来你辞掉了别人眼里光鲜的金融工作,租了个带小院子的平房开陶艺工作室。创业初期,资金短缺让你犯了难,为了节省开支,你自己动手粉刷墙壁、布置场地。寻找合适的陶土和工具也费了不少功夫,你跑遍了城市的各个角落,才找到满意的材料。为了提升陶艺技术,你报了专业的培训班,每天刻苦练习,手指被陶土磨得粗糙不堪。功夫不负有心人,慢慢地,你的工作室有了第一批顾客。他们对你的作品赞不绝口,有的还成了回头客。看到自己的创作得到认可,你心里充满了成就感,也真正感受到了陶艺带来的乐趣。周末你会去郊区的孤儿院教小朋友捏小动物,看着他们天真无邪的笑容,你觉得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去年秋天你在工作室门口的银杏树下遇到现在的爱人,他抱着半袋刚烤好的糖炒栗子,问你能不能借个杯子接热水,风卷着银杏叶落在他肩膀上,你忽然就想起林栀以前总说,你要等的那个人,总会踩着你最喜欢的风景来找你。从那以后,你们经常一起在工作室里制作陶艺,他会在你创作时默默陪伴,还会给你提出一些有趣的创意。你们一起分享生活中的点滴,他会记得你爱吃的每一道菜,会在你疲惫时给你一个温暖的拥抱。
前些天你回了趟高中母校,梧桐树还是当年那么粗,校门口卖橘子冰棒的阿婆还在,只是头发全白了。你买了两支橘子冰,一支放在你们以前常坐的石凳上,风卷着梧桐叶蹭过你的脚踝,像十七岁时林栀扫过你肩颈的发梢。以前总觉得分开就该是撕心裂肺的场面,到现在才懂,原来有些人就算永远留在了过去,也能变成你往前走的光:年少时,我们因谁因爱或是只因寂寞而同场起舞;沧桑后,我们何因何故寂寞如初却宁愿形同陌路。其实哪里是陌路呢,她只是先去了下一段旅程等你,你带着她的那一份好好活着,就算是你们一起把这趟人生路走完了。
现在你总在工作室的架子上摆着那片十七岁的银杏叶,旁边放着你捏的两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举着冰棒站在梧桐树下。常有来做陶艺的小姑娘指着那个作品问你这是谁,你总笑着说,是两个很勇敢的姑娘,她们都在按自己想要的方式活着。到了这个年纪你早就懂了,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每一条走上来的路,都有它不得不那样跋涉的理由。每一条要走下去的路,都有它不得不那样选择的方向。
前几天整理旧物时翻到林芝以前给你写的信,她说就算以后你们隔着几千公里,就算你们都变成了不认识的大人,也要认真地活着,不要留下遗憾。你摸着信纸上面洇开的蓝墨水痕迹,忽然就释然了那些错过的、失去的、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其实,岁月一直在消逝,今日的得总是会变成明日的失,今日的补赎也挽不回昨日的错误,今日朦胧的幸福也将会变成明日朦胧的悲伤,可是无论如何,你总是认真而努力地生活过了。
傍晚从旧书摊走出来的时候,风把那本旧笔记本吹得哗啦啦响,你把那片捡来的银杏叶夹进笔记本里,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爱人发消息说炖了你爱吃的番茄牛腩,院儿里的月季开了,等你回去剪两支插在花瓶里。你踩着夕阳的影子往家走,风裹着路边花店的玫瑰香吹过来,忽然就觉得人生就算是一场黄粱梦又怎么样呢,只要你认真活过,那些爱过的人、见过的风景、吃过的好吃的饭,就都是真的:人生不过如一场黄粱梦,在频繁的美丽与曲折的悲欢之后,悠然醒转,新炊却犹未熟。
你知道往后的日子里还会有挫折,还会有流泪的时刻,可你再也不会怕了。你带着十七岁的勇气,带着故人的期许,带着对未来的期待往前走,就永远有盼头:世间总有一些事,是我们永远无法解释也无法说清的,我必须接受自己的渺小和自己的无能为力。我知道,在我的生命里,有一种永远的等待。挫折会来,也会过去,热泪会流下,也会收起,没有什么可以让我气馁的,因为,我有着长长的一生,而你,你一定会来。
风卷着悬铃木的碎絮落在你发梢,你握着那本旧笔记本,笑着往有灯光的方向走。那本仓促的青春之书你读了一遍又一遍,往后的人生之页,你要慢慢写,写满风,写满花,写满爱,写满所有你想要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