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害怕爷爷,并不是因为老人家的长相太凶恶,究其原因,应该是从小被爷爷打怕了吧
很小的时候,父母外出打工,我被养在爷爷奶奶家里,姐姐住校,其实每周母亲都会回来一次,,只不过记忆太久远了,有些记不清了。
小孩子嘛,免不了淘气,对于大多像我爷爷这样的老一辈子,孩子淘气就该打,打一打就不淘气了,至今还很难忘记爷爷用的那根烧火棍,已经锃亮的棍子打在身上是真疼啊哈哈。
听母亲说爷爷是一个弃婴,但是后来又被捡回家里了,具体的我无法考究,但事实上我的确没听说过太爷爷那一辈的事情,却听父母说起过更老一些辈分的事。
那好像是在我四岁的时候吧,具体是在什么季节我已经忘记了,父母去赶集了,我在爷爷奶奶家里。闲来无趣,看着院子里的鸡们,玩心便起来了。我追着它们四处跑,把里面的公鸡撵急了,扑到我身上开始啄,爷爷听见动静拿着烧火棍从房子出来把鸡撵走了。
当时应该是很害怕吧,带着惹祸的恐惧和对鸡的恐惧,从那以后我对公鸡一直比较害怕,毕竟上一次没有敬畏心的惩戒还留在我的右眼角上。
母亲对那件事其实一直耿耿于怀,她是个普通的农村妇人,带着那普遍的记仇的特性。
小时候的记忆不是很清楚了,被鸡啄的那一次算是例外吧。
我七岁就随着父母到外地生活了,老家的房子被爷爷照看着。爷爷他是一个闲不下来的老头,银白的发色,有些秃顶,耳朵很不好使,要用很大的声音他才能听清。
爷爷除去在家中干活的时候,大概率就是在外面捡垃圾了,捡回来的垃圾分分类,能卖钱的就攒着换钱,有的留下来自己用了。他啊,不算个讲卫生的人,又喜欢喝酒,所以经常会喝一些捡来的酒,父亲和奶奶经常说他,却又改变不了他。
听母亲说爷爷年轻的时候还会抽烟,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把烟戒掉了。
不在老家生活后,我只有在寒暑假的时候才能见到爷爷,回到老家的房子,经常无意间打乱爷爷的布置,因此挨一顿他的臭骂。他啊,总是对谁都没个好脸色,记忆中的他是很少笑的。
当时的我还是很害怕爷爷,姐姐也害怕他,我们经常躲着爷爷走,其实我到现在都不是很理解姐姐为什么怕爷爷,因为在我的记忆里爷爷好像并没有打过姐姐。
日子过得很快,同时也很平淡,直到我上应该是初二的时候吧,奶奶的病情加重了,长年累月的抽烟使得她气管里的肿瘤不得不进行第三次切除,这一次,彻底改变了她和爷爷的命运。
家乡并不富裕,同时这一次手术的风险也很大,因为这一次的肿瘤切除和前两次是两个概念,所以我的大大爷,也就是所谓的大伯,把奶奶接到了北京做手术。
手术后的奶奶仿佛变了一个人,她的喉部多出来了一根金属管帮助她呼吸,她呼吸起来就像是一个陈旧的机器,发出嗬嗬的声音。有时还会有痰从里面被吹出来,每天都需要对那根管子清理好多次,金属管在肉里遏制着她身体的自我修复,散发着淡淡的腐烂的气味,但是奶奶却又离不开她。自此,奶奶从照顾爷爷饮食的人变成了需要被照顾的那一个。
爷爷其实是会做饭的,但是据说他做饭有些危险,父亲与大爷不放心他照顾奶奶,于是兄弟两家约定好,每半年把两位老人接到自己家,两家轮流照顾老人,其实当时父母是想要一年一轮换的,只是大娘不愿意。
细想想,也许当时没有这么折腾两人的话,奶奶能活得更久一些吧奶奶只撑了一年多一些,她是在正月初二走的。我能感觉到奶奶被母亲从大大爷家接回来时的那种仿佛换了一个人的感觉。
大大爷一家在北京打拼,租了一个小房子,据说很拘束,不是一个适合赡养老人的地方,那里好像是一个大院被许多户人家居住着,听说爷爷在那里住得很难受,毕竟他闲不下来嘛。
奶奶走的时候,我正和姐姐在黑暗中玩着手机,她在炕上靠着墙,我在地上坐着。电话是母亲打给姐姐的母亲告诉了她这个消息。
“奶奶走了?”
“嗯,奶奶走了”
“你啥感觉?”
我和姐姐总是很一致。
“没啥感觉。”
“嗯——我也没啥感觉。”
应该是因为记事以来与奶奶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又或许是因为奶奶对她两个儿子的偏心造就了我与姐姐对这件事情的无感。至今我想起奶奶还是没什么感觉,仿佛是一个陌生人。
奶奶走后仿佛什么都没改变,生活依旧照常,不过是过年那天的午饭少了一个人吃饭罢了。
虽然奶奶走了,爷爷没有需要照顾的人了,但是两家还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在老家生活。于是像先前一样,每半年让老人换一家生活。
刚开始爷爷仿佛什么都没变。
他会像以前一样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大,他会叫我陪他一起掏厕所里的粪——旱厕不掏粪的话会没地方上厕所。他看出来了我对那一堆稀稀的黄色汤汁很嫌弃,他让我拿着掏粪勺,对着我说
“干净的,没粘上屎。”
语气和以前一样不耐。
他在我家时还会像以前一样去外面捡垃圾,也会像以前一样卖废品。
爷爷会叫上我或者姐姐陪他一起去,他一个人没法把一倒骑驴的废品推到废品回收站。
姐姐在被叫到后会让我去陪爷爷,毕竟家中的地位我是最底下的。
那好像是最后一次我陪爷爷去卖废品了吧。
卖完废品回家的路上,爷爷突然让我坐到倒骑驴上,他要推着我回去。
我当时起初没能理解爷爷的意思,理解后也没有犹豫就坐了上去,当时我初三,不到一百斤,没有一车废品的四分之一重。
爷爷推着我,他笑了。那是我记忆中爷爷第一次对我笑,也是记忆中爷爷第一次笑。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笑。那是一种我现在还无法理解的笑,也许等到我当爷爷的时候我才能理解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产生的笑容。
那年过得很自然。
第二年爷爷再回来的时候他变了。他变得开始...恐惧吧。恐惧子女的远去,或是对死亡的恐惧,我不能理解的一种恐惧,我没体会过的恐惧。
他经常不穿衣服在院子里四处走动,不在意街坊邻居很容易就能看见他,也不在乎家中还有我母亲和姐姐。父母经常因此对他发火。
他不再出去捡垃圾,也不再捯饬他以前很喜欢的菜园子。他整天唉声叹气,变着法地想让父母带他去医院看一看病。每当带他去医院的时候他就能消停很长一段时间。
还记得医生当时说的一句话
“老爷子身上的器官都很健康,甚至比一部分年轻人的都强。他的身体状况起码还能再活十年。”
最后一次见到爷爷是在一次过完过年没几天的时候,他看起来有些蔫。对着他拜年也只是轻轻点一下头。
再然后呢,就来到了第二次疫情的时候了,爷爷在大大爷家过得怎么样我并不清楚。再轮到我家照顾他的时候我在住校,而且当时母亲把爷爷接到了老家,据说当时爷爷的身体状况已经很不理想了。
得知爷爷快不行的消息是在一次和母亲的通话中得知的,我闲来无事问了一下。
在然后的几天里,我几乎每天都向母亲打听爷爷的状况,刚开始是一天一次,后来一天好几次。
在那天的午睡时间,在其他同学都睡着的时候,我似是心有感应,我偷溜出教室,在公共电话上插上自己的电话卡,拨打了母亲的号码。
“妈,我爷爷咋样了?”
“你爷爷老了”
我只是沉默了片刻,和母亲说了一句没事了,我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我偷偷地回到了教室,趴在桌子上。
我以为我会像奶奶走时一样无动于衷,可是明明爷爷在的时光并不是很美好,为什么,为什么眼泪会从我的眼里流出?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爷爷对我笑,也是第一次看见爷爷笑。
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这件事,晚上在我和母亲的通话中谁都没提回老家奔丧的事。
第二天清晨,五点左右,我起床给母亲打去了电话,母亲在忙,没接。我又给姐姐打去了电话,她是要回老家看看爷爷的。她仅仅是问了一句干啥就挂断了我的电话,可能是因为我每次给她打电话总是说一些没用的吧。
我心想,算了吧。于是我就像往常一样洗漱洗漱去上了早自习。
正在晨读,老师进来告诉我母亲给她打电话找我,我接过电话。
“妈”
“我想回老家看看。”
那是母亲对我请假最痛快的一次,也是老师给假最痛快的一次。
路上,姐姐抱怨我没给她打第二次电话,害得我们只能坐黑车回去,赶不上火车了。
说来奇怪,明明前一天听到消息时会痛哭,可是到家后看着那么大的一口棺材,到处是白色的摆设,却是一滴眼泪都没有,甚至能够有说有笑地和亲戚聊天。
当晚我想守灵,被父母拒绝了,因为第二天我就要回去上学了。
睡前,我坐在灵堂里,手里捧着手机,时不时看看香火断没断,续上一把香,手机里是游戏界面,感受不到一点悲伤。
第二天便是下葬的日子了,封棺之前家属可以看上一眼他,我凑上去看了一眼。
好安详啊,就仿佛是睡着了,爷爷躺在狭窄的棺椁里,手搭在胸口,面无表情地躺在那里,他就躺在那里...
这件事仿佛就过去了,爷爷走了,仿佛除了在知道消息时的感觉与奶奶不同,其他的都一样。
可是为什么?每每想到他,眼会模糊不清,明明在葬礼上是那么的无感,为什么呢?爷爷那那个笑容在脑中挥之不去?
也许,半年一轮换改成一年的话,你们会再多几年的活头吧。
其实爷爷笑起来挺和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