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拾一叶秋

北方的天，原是四季分明的。春风一拂，蛰伏了一冬的草木便抽出新绿的芽。夏雷一响，蒸腾着暑热的大地便淌出阵阵清凉。秋雨一落，娇艳的花朵尽数葬入清冷的泥土。冬雪一飘，天地间只留一片素净的白。只是那被文人墨客反复吟诵的秋，总是转瞬即逝。常常是夏季积攒的暑热刚刚消散，骤降的气温便已捎来冬的讯息。秋就这样悄悄地来，又匆匆地去。人们来不及走近她的美丽与哀愁，唯有凋零的残花、枯萎的败叶，曾窥探过那颗飘忽不定的心。

十一月的天空蓝得深不见底，净得寻不到一朵云。阳光漫过这片冰蓝，也被染成一束束透明的蓝。街道两旁难寻半点绿意，赶路的人大都裹着灰黑色系的厚衣裳，于是头顶那片纯粹的蓝，便成了秋日里唯一明亮的色彩。只是这抹清浅的蓝，澄澈中裹挟着丝丝寒意，少了几分温暖，多了些许疏离。

偶然听闻，校园里的银杏林黄了，是金子般明艳闪耀的黄。我们驱车前往，想为这转瞬即逝的秋，努力寻一点暖色调的回忆。远远的，便望见一大片灿烂的金黄，在路的尽头缓缓铺开。走进去，如同走进一场绚丽的梦。

银杏树高大笔挺，仰头望去，茂密的树冠仿佛盛开在天际的云，久沐日光，便着了太阳的金辉，在天边流光溢彩，衬得蓝天都成了这金黄底色的点缀。枝上、地上，满是碎金般的叶片。纤细的叶柄弱不禁风，撑起小伞一般的叶片，不知要为谁遮风挡雨。明明无风，叶子却接连从枝头晃晃悠悠地坠落，撒在肩头、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惬意而梦幻。我拾起一片新落的叶，透过它望向太阳的方向。正午的阳光穿过叶片，便不再刺眼，只剩下触手可及的、刚刚好的温暖。

凋零，本是秋日里最孤独的悲歌，而银杏的凋零，却是一场盛大、美丽的相遇。它遇见泥土，让寥落的大地重焕新颜。它遇见人类，让游离的心灵觅得归宿。游人们纷纷坐在银杏叶铺就的金色绒毯上，用指尖轻抚着大自然的馈赠，再用相机将这一幕美好永远定格。记忆深处的秋，不再只是缥缈的诗句和怅然的轻叹，而是一幅鲜活的浪漫油画——有树、有天、有笑脸，这已是圆满，不能奢求更多。

我将那金黄的、小小的一片带回了家，小心翼翼拂去它周身的灰尘，轻轻将它夹进书页。几日过后，它单薄的身躯变得干爽硬挺，成了一枚精致的书签。从此，我翻过的每一本书，都浸染着风和泥土的清新。我读过的每一句诗，都在尘世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都说日复一日的时光无比漫长，可几场呼啸而过寒风，便将北方的秋吹向下一个轮回。初雪翩然而落，天地归于沉寂，城市也放慢了脚步。而那片承载了无数赞美和欢笑的银杏林，曾向着天空肆意舒展的枝叶不再繁茂，蓬松的雪花将那抹璀璨的金色半遮半掩，在柔和的日光里，晕染出温润的鹅黄。我将这个短暂却热烈的秋季装进眼眸里，印在照片里，夹在书页里。待来年忆起时，脑海中定会浮现出那片灿若繁星的银杏林，在悠悠时光里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