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年,我因工作辗转兰州与西安十余次。每一次往返,人重归原地,时光却兀自大步向前。从春盛、夏炽,到秋寂、冬沉,又一个年岁悄然离去。这一年的时光不是从日历上翻落、从表盘上溜走的,而是让飞驰的高铁一程程捎走的。
高铁自兰州启程,经过三小时的疾驰,便从干旱的中温带跨越到半湿润的暖温带。盛夏时,车窗外的光线愈发明亮炙热。从家的方向铺展而来的碧空,被异乡滚烫的太阳晒成一片透明的白。眸子盛得下整个世界,却难承这一汪高明度的白,只得紧闭双目,由着那灼光在眉宇和脸颊间肆意蔓延。若是在冬季,随着旅途终点的渐近,车厢里的温度慢慢回暖,恰似对旅人无声的慰藉。
三个小时不长不短,足够一部电影讲完一个人的一生。奈何列车行驶在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与秦岭山区,一路上穿隧过洞,手机信号时续时断。每每影片播到惊心动魄处,窗外的光影倏地由明转暗,画面便骤然停滞,只剩视频加载的圆圈在屏幕上转个不停,四下里回荡着沉闷的轰鸣声,让人满心无奈。
我索性放下手机,阖上双眼,任由平日里散落在忙碌生活中的点点思绪,随着列车的轻晃,慢慢拼凑成一帧帧生动的画面,在脑海中静静放映。女儿的身影总是第一个浮上心头,她留着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清爽又透着朝气,即便有时会被人错认成男孩,家里人却都觉得,这模样最衬她。每次得知我要出差,女儿总难掩不舍,一遍遍轻声叮嘱我,办完事就赶紧回家。她还在我随身的笔记本上画了幅小画,说我想她时,便看看这画,叫人心里淌过一阵温存。
疾驰的列车荡起强劲的气流,在窗外翻涌萦绕。行至空旷地带,这股风便挣脱了高楼与围挡的束缚,展现出席卷天地的势头。在文学中,起风即动念。我被这股罡风裹挟,不自觉地坠入感性的诗境。风从每个人的梦中吹过,那些无处可诉的愁肠,旁人无从知晓,唯有风了然于心。风过无言,只在耳畔留下一声声清冷的呜咽,如泣如诉,于胸中荡起阵阵回响,心头那一点愁绪,便化作一川东流的悲河。
傍晚的霞光万般温柔,合着星星点点的暗影,在我紧闭的眼睑上翩然起舞。那明暗交错的光影旋转摇曳,不多时,便将我拉入混沌的睡梦。我梦到每次去西安都住的那家酒店,在前台接待我的,还是那个脸蛋圆圆的姑娘。大抵是往来的客人太多,她从未记得过我,每次都对我报以职业的微笑,我便也淡淡一笑作为回应,心里想着,自己终究是个过客。
车上提示到站的广播响起,驱散依稀的梦境。我背起自己的双肩包,一如背起一年来奔波忙碌的生活。这份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头,既让人感到疲惫,也给人踏踏实实的安全感,如同脚下宽广的大地,厚重而坚实。
再过几日便是马年新年。独自坐在那个脸蛋圆圆的姑娘为我登记的房间里,窗外灯火通明,街上人来人往。新的一年,或许万象更新,亦或许一切如常。但是无论如何,只要心怀热爱,脚踏实地,所有出发,都值得全力以赴;所有抵达,都值得温柔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