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冬天的寒风

同事的老人离世，我们一行去吊唁。这位同事与我同属一个县，我也顺便回了趟家，看了看独自在家的父亲。由于第二天要上班，当天就返回了省城。一来一回之间，尽管时间很匆忙，但我还是体会到故乡冬天的味道。

本来说是前一天要去的，结果早晨起来推窗而望，只见雪已经覆盖这座城市的街道、树木和楼房，想到路上比较难走，便推迟到次日才出发。早晨八点从省城出发，一路向东而行，只见昨天的雪已消融得差不多了，偶尔能在背阴的地方看见些许残雪。天气显得很寒冷，我们在服务区下车站了一会，尽管有阳光照着，但风吹过来就像刺一样扎人。于是我们赶紧上车，继续往东行驶，经过3个小时的车程，便从镇上下高速公路，再行走五公里路便到同事的老家。

这个村庄叫做高崖罗家村下罗社，在我们县上属于川道上的村庄，这里的住户家里的条件要比山上人家好很多。同事家里也是三合院，都是钢筋水泥房，屋舍俨然、窗明几净。他的父亲已经93岁了，如今不幸离世，他说自己准备过N种方案，没想到最终是这种结果。那天早上老人感觉到不舒服，他大姐便送到医院住下，因为他第二天还要做职称答辩，晚上便未能及时返回，等到次日答辩完往回走的时候，老人已经被从医院送到老家，不久就离世了。他的母亲于前年离世，从此这个院子也就会空落了下来。大家听着他叙述老人离开的过程，再看着院子内外的花圈挽幛，心中不由得滋生出一种人走如灯灭般的虚幻感。

我家与同事家隔着一座大山。在他家里吃完烩菜后，我便和司机离开，去自己家里看看。进到沟里以后，风依然很强劲。风中的村庄静卧在群山环抱之中，安静得就像一个熟睡的婴儿。因为村路不好走，这位师傅又是第一次来这里，所以路上他走得很小心。我告诉他说，以前这里没有路，我上学只能先步行到乡上，然后才可以乘坐班车。他说真的很不容易，你终于从这样的沟里走出来了。听着他这样的话语，想想30多年前奔波的自己，真的有一份辛酸在其中，但欲说已忘言，只道当时已惘然，不说也罢。虽然我知道冬天的故乡是宁静的，但我没有想到会这样宁静，走在家门前才碰到90多岁的邻家奶奶，她把我看了好大一会，终于认出来了，说“原来是你，你回来了，一个人还是一家子？”我告诉她我一个人回来的，并说等会就走。我想后面的话她未必能听得清，因为她的听力已经很不好了，只是见到我感觉熟悉而已。除此之外，从进村到出村，再也没有碰见村里的任何人，因为这块地方上住的人确实已经不多了，好多人都搬到城里住了。

故乡的冬天很冷，父亲已经从上房搬到小房子里住着了。早上出发时给父亲打过电话，说中午会回来，于是他在上房里早早地架了火。等我到家的时候，久常未住的上房，已经被烘得热乎乎的。我让师傅坐下来喝点水，自己赶紧把给父亲带来的包子、饺子和其他东西放到冰箱里，并给他交代什么东西放在哪个位置了，该怎么用。我是说完了，但不知道他记住了没有，因为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说好的事情，等下次回来的时候，经常发现有东西在冰箱里放坏了。老家离城镇比较远，加上父亲的生活习惯，他的日子过得非常简单，早晨起来喝罐罐茶，中午下面条吃，晚上喝点粥，一天也就这样打发了。剩下的时间就是看电视，主要是听秦腔，然后早早睡觉。今天恰逢冬至，许多地方人们都说冬至大如年，面对着简单生活的父亲，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帮他收拾好东西，便很快地离开，因为还有其他同事在镇上等着。

临走的时候，我说父亲就不用送了，但他还是跟了出来，来到村头。我们很快开车离开，父亲成了我回望时的一束背影。这时候我想起一首老乡写的诗：“这么多年/儿女们都进城了/只有父亲守在乡下/经营着老屋、园子和牛羊”。父亲现在种不动地了，只有守着这院子和老屋，怎么请他都不离开，怎么劝也不愿意到我和弟弟那里去。这样的境地让我们也很难堪，一方面因为我们弟兄俩个都在上班，有时还很忙，而且弟弟又比较远，顾不上管护多少；另一方面他说自己进城太寂寞，非常着急，还不如就呆在这老家屋里；于是劝他来省城就成了拉锯战，包括这次我请小姑出面，也依然未能劝得动，只好由他去了。

在镇上，我们见到多年未遇的同事，久别重逢的我们在镇上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完饭，接着又去了一趟罗家，然后各自散开。告别这个村庄，告别这个镇子，告别故乡的山河，就像我人生中无数次的告别。可这次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很难过。一方面是因为同事父亲的离世，一方面也因为自己父亲的孤单，还有那处在寒风里的故园，都让我的心意沉沉。仔细地体会这种心思，感觉人生有许多不如意，特别是这两年的自己，无论是身体、家庭还是事业，都有很多地方难尽如意。面对这些，自己有时候坚强，有时候软弱；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怀疑；有时候坦然，有时候焦虑，日子就在低谷里随波逐流。可无论怎么样，感觉日子依然得过，于是想到煎熬两个字。熬着熬着，日子就过去了，等事情过去了，回过头来再看，也许只是一座小山而已。

还是想起诗人的那句话，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雪花飘飘，草木萧瑟，山川氤氲，正是冬至应有的情景。冬至到，九九始，添暖衣，御寒冷。专家建议，在数九寒天里，可通过静坐、写书法、听舒缓音乐等方式缓解压力。我的空闲日子大致也这样，追剧、读书、写字，偶尔走走路。最近因为身体不大舒服，走得很少，日子这样艰难地过着，难免有失落的时候。好在多年的文哲浸润，总算拥有一颗平和的心。用这样的心态面对世界，身外的事便不再忧虑。有人说，心静了，世界就静了，是这样的。

回程的时候，我们迎着寒风，一路向西行。走在古丝绸之路上，只见冬天的山峦褪去绿装，赤裸着心怀，呈现着北方独有的景致，干燥，寒冷，真诚，寂寞。时间已经接近年底，便与同事聊了很多，回顾同在省局的那些日子，都说那时候干得好，也玩得好。那时的我们正值壮年，每天虽然承担着繁重的工作，可因为有奔头、有关怀，日子便顺风顺水地过了好多年。而回顾这一年的日子，生病，失落，无奈，虽然经常安慰自己，但人心都是肉长的，世界映照着人心，人心反射着世界，经常会生出很多感慨来。等这一年过去，也许这些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的。正如这辆车，穿过强劲的风，到达归途。20251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