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的八棵树

初中上学时，我们学过茅盾先生的《白杨礼赞》；另外，老家也有很多白杨树；但生长在戈壁里的这八棵树，又与前两种白杨树不同。这几年，“八棵树精神”在甘肃交通系统乃至全省影响深远。于是我萌生一个想法，把自己亲历八棵树的一些场景记录下来，以资回忆。

最早知晓八棵树的故事是那年冬天，嘉峪关公路局的同事来省单位，邀请我们与嘉峪关市委宣传部对接“八棵树精神”宣传的相关事宜。那次，我跟随当时厅里的徐巡视员一同前往，我还起草了一篇较长的对接函。当地工作完成后，专程去了八棵树生长的现场，终于在国道312线右侧见到了它们。站在嘉峪关城外的戈壁滩上时观看这八棵白杨树，虽然没有想象中的参天挺拔，但树干比较粗壮，皴裂的树皮刻满岁月的沟壑，枝丫四周舒展，叶片在风中簌簌抖动，泛着苍劲的绿，闪着倔强的微光。伸手触摸，粗糙的肌理下藏着温热的生命脉动，仿佛能听见它们与戈壁较劲半个多世纪的呼吸。

时光回溯到1952年初春，祁连山北麓的嘉峪关还是“风吹石头跑，地上不长草”的不毛之地。为阻挡风沙侵蚀刚通车的公路，以路为业、以班为家的养路工人郑占乾带着工友们扎进荒漠，想方设法栽植行道树。他怀孕四个月的妻子，也捧着饭勺跪在沙地上，一勺一勺筛去碎石、刨出浅坑，小心翼翼地将白杨树苗栽下。风沙一次次掩埋新苗，汗水一遍遍浸透衣衫，数十棵树苗在严酷环境中抗争，最终只有八棵顽强存活，却为当时的戈壁扎下了一缕生机盎然的绿。

那时的公路人，身披厚重的羊皮褂，腰系粗粝的草绳，背着铁锹、洋镐徒步十几公里养护公路。正午的烈日炙烤着沙丘，他们啃着硬邦邦的干饼，嚼着混着沙粒的炒面，临时挖就的沙坑便是最好的避风港；夜幕降临，拖着疲惫的身影回到简陋道班，漫天星光是唯一的灯火，映照着他们布满老茧的双手和坚毅的眼眸。“路在哪，家就在哪”，这句朴实的话语，是那一代公路人最动人的誓言。

1955年，镜铁山铁矿的发现，让修筑运输专线的使命迫在眉睫。早春二月，在海拔4000米的祁连山区，氧气稀薄，严寒刺骨，冻土遍布，郑占乾和近3000名建设者就在这样的环境里破土动工。白天，他们凿冰化水饮用，靠骆驼驮运炸药爆破冻土，高原反应让许多人鼻血直流、呼吸困难，却没人退缩半步。下工后就挤在单薄的帐篷里，夜里呼出的水汽在枕头边凝结成冰，而新中国的建设者们，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为了修成这条路，18名年轻的工友永远长眠在这片他们用生命开拓的土地上，他们用热血铺就了这条钢铁运输线。

2018年，已是鲐背之年的郑占乾，在接受嘉峪关公路部门慰问时，反复叮嘱：“别太关注我，多照看下我的那些杨树，一定要让它们好好活着！”老人的牵挂，让这八棵树超越普通林木的意义。从那时起，嘉峪关市将其作为城市精神的象征，交通部门对这些树进行了特殊保护，并深挖其精神内核，最终凝练出“扎根戈壁、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甘当路石”的八棵树精神。这16个字，既是嘉峪关人战天斗地、建设城市的生动写照，更是70年来交通运输从业者不畏艰险、勇毅前行的意志体现，最终入选全国交通运输行业精神谱系。

之后，嘉峪关公路局组建了八棵树精神宣讲团，开始宣讲公路人的先进事迹。第一场宣讲就在省厅举行，而致辞正是我起草的。致辞中写道：“新中国成立以来，以嘉峪关公路局郑占乾同志为代表的一代代公路人，战风沙、斗严寒、抗酷暑，扎根戈壁、敬业奉献、艰苦奋斗，为公路交通事业发展作出了突出贡献。近两年，厅党组、嘉峪关市委、省公路局和嘉峪关公路局高度重视，对嘉峪关公路职工在长期奋斗过程中体现出的拼搏奉献精神进行了深入挖掘、认真总结和大力宣传，将其概括为八棵树精神”。

致词里还写道，八棵树是一种象征，是在恶劣自然环境和艰苦条件下，一代代公路人用心血、汗水和勤劳智慧艰苦创业的缩影，代表了为克服重重困难、推动公路交通改革发展而努力奋斗的无数干部职工。以“根戈壁、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甘当路石”为主要内容的“八棵树精神”，既是“艰苦奋斗、勇于创新、不畏艰险、默默奉献”交通行业精神的充分体现，也是“团结协作、创新进取、敬业奉献、甘当路石”甘肃公路行业精神的充分体现。“八棵树精神”的总结和宣传，既为嘉峪关这座城市增添了新的城市精神内涵，更为交通运输行业挖掘和提炼出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高度契合艰苦奋斗的创业精神，高度契合绿色发展的根本要求，高度契合交通运输事业发展的历史、现状和未来，对加快交通运输事业持续稳定发展、进而建设交通强国，都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和深远的影响”。现在再细细体会这些工整的文本，还能感受到八棵树的力量，我心想这些可能与文本无关，核心是其实是所体现出来的精神。2021年10月31日，郑占乾老人安详离去，但这八棵白杨树，永远扎根在了人们心中。

第二次走近八棵树是在2019年秋天。那天跟随单位领导前往嘉峪关八棵树精神广场开展现场调研。彼时，八棵树广场已建成，八棵威武的白杨树静静站立在那里，宛如新时期的哨兵，守护着一方平安。那段日子，我心境格外低落，但因这白杨树的缘故，竟也感受到一种精神的力量。人们说，胡杨生而三千年不死，死而三千年不倒，倒而三千年不朽。而这八棵树，在平凡中坚守，在艰难中创造，默默向下扎根，始终向上生长，深刻地诠释了生命的坚韧与伟大。受点挫折又算得什么？我忽然觉得，必须迎着冷峻的西风，坚定地向前走，就像这站立的八棵树一样。

进入新征程，甘肃交通运输部门对八棵树精神进行拓展与升华，最终赋予其“大道兴陇、勇当先锋”的鲜明特质。这一精神，不仅是前辈养路人在戈壁荒漠中的孤独坚守，更成为引领交通强国建设、赋能区域高质量发展的先锋力量。它既传承了“扎根戈壁、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甘当路石”的精神根脉，又在科技创新、跨界融合、高质量发展的新征程中，拓展出敢闯敢试、善作善成、勇挑重担、引领未来的时代内涵，体现出“扎根陇原，甘当路石，守正创新，善作善成”的新品质来。2024年起，甘肃交通人开展新时代“八棵树精神”先进事迹报告会，进机关、进学校、进企业，巡回报告70多场次，场场爆满、群情激昂。此刻的八棵树，早已超越地理坐标的意义，成为甘肃交通人乃至全社会干事创业的精神旗帜，指引着人们在追梦路上勇毅前行。

第三次到八棵树广场，是去年陪着部里的老干部去参观和调研。干了一辈子交通的那些老人们，看着这样的树，回忆着自己人生里的每一个生动场景，激动得一塌糊涂。我抚摸着白杨树干深浅不一的纹路，仿佛能触摸到先辈们的足迹，也能感受到大漠胡杨般的雄风和锐气。车子重新驶上国道，后视镜里的八棵树渐渐变小，最终成了八个小小的黑点，融入戈壁的苍茫之中。我忽然懂得，真正的精神象征，从来都不需要刻意张扬。就像这八棵白杨树，就像那些曾经在这里奋斗过的人们，虽然沉默着，却拥有震撼人心的力量。站立的八棵白杨树，是荒漠中的一道风景，更是一座不朽的精神丰碑，镌刻着先辈们的初心与担当，也昭示着后辈们的使命与荣光。20251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