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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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不曾登临白塔山，也久未踏足兰州老街了。昨日因陪同内侄出游，得以重访两处。许是年岁渐长的缘故，此番行走，心境竟与往昔大不相同——既为山河壮丽而心生激荡，亦因岁月沧桑而平添几分怀古的幽思。
我们乘公交至中山桥站下车，踩着铁桥斑驳的石阶，缓步向白塔山走去。冬日的黄河水格外清浅，有人说这是上游刘家峡水库蓄水所致。立在桥上抬眼西望，“黄河之水天上来”，远山如黛，河水汤汤，苍茫与渺远扑面而来；回身向东远眺，“一江大河向东流”，波光粼粼，奔向天际，又让人望见未来与期许。孔子立于川上，叹一句 “逝者如斯夫”，诚哉斯言。河流总是带着这般哲学的深意，催促着人珍惜时光，把握当下，总要在这世间留下些什么才好。百年前，德国人受邀修建了这座铁桥；百年后，他们的后人还专程前来回访。一座桥，跨越了百年光阴，成为兰州的地标，成这人们争相留影的风景。这便是“留下”的意义 ，把最美好的东西，留给岁月，留给世人。
起初因身体略有不适，本不欲登顶。转念一想，毕竟久未登临，终究还是动了心。我们拾级而上，脚步放得极缓，再次穿行于山间朱红的回廊，只见飞檐翘角间，尽是古建筑的隽永韵味。沿着蜿蜒的小径一步步登高，脚下的石阶渐陡，视野也愈发开阔。道旁的树木落尽了叶子，露出遒劲的枝干，透着冬日的萧瑟；而那些松柏，却依旧青翠挺拔，让人不由得想起古人的话，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古人讲求究天人合一。细想之下，人与自然的关系是父母与子女，自然孕育了人类，滋养万物生长；是师傅与徒弟，山川草木间藏着生存的智慧，教会人们敬畏与求索；亦是兄弟与朋友，当人陷入迷茫困惑，总愿对着山川倾诉心事，天地无言，却会用时间给出答案，默默陪伴着人的成长。左宗棠曾言：“万有不齐天地事，一无可寄古今情”。细细品来，其中的怅惘与豁达，真是意味深长。
终于登上山顶，扶着栏杆向下眺望，黄河如一条金色的丝带，自西向东奔流而去，不复桥上所见的温婉，多了几分奔涌的气势。再看脚下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派现代化的繁华景象。上半年偶然翻到一张百年前的老照片，彼时的白塔山还是一座荒山，山下的兰州城虽有高高的城墙，城里却尽是低矮破旧的屋舍。
今昔对比，恍若隔世。人固然应当怀古，感念岁月的厚重，却更应珍惜当下，毕竟这片土地上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是先辈们不曾见过的盛景。即便是十多年前人们常常诟病的冬日空气，此刻也清新得沁人心脾。这座城市，或许比不上北上广深的繁华，却也在一步步成长、成熟，愈发有了自己的韵味。那条独一无二穿城而过的大河，更给了这座城市最灵动的姿态。每当它的身影出现在电视与网络上，总会引来无数人的赞叹！
白塔依旧矗立在山巅，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古老与现代交融的城市，守护着脚下的百万生民。白塔寺坐落在山顶上，始建于元代，相传是为纪念一位远赴蒙古谒见成吉思汗，却病逝于兰州的西藏高僧而建。历经朝代更迭与岁月洗礼，元代的白塔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如今我们所见的白塔，是明景泰年间镇守甘肃的内监刘永成在旧址上重建的。塔高17米，八面七级，每一层的每一面都雕刻着佛像，檐角悬挂的铜马，微风拂过，便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塔顶覆着青绿色的琉璃瓦，塔基则是浑圆的石砌底座，整座塔素雅庄重，与寺院白墙灰瓦的建筑相得益彰。寺中建筑的精巧结构与大气雕刻，皆出自古代工匠的双手，凝聚着古人的智慧与匠心，绝非现代机器所能复刻。清代文人秦维岳曾赋诗赞叹：“北上环拥势嵯峨，塔影巍然最上坡。布地散金名宝刹，擎天一柱俯黄河。” 寥寥数语，便将白塔的雄姿与气势描摹得淋漓尽致。
再次站在白塔脚下，我仿佛听见了它无声的叮嘱。岁月就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左岸是无法忘却的回忆，右岸是值得把握的青春年华，而中间飞速流淌的，是藏不住的淡淡伤感。白塔告诉我们，站在高处俯瞰众生，每个人都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平凡如蝼蚁，终日为生计奔波。如此，便不必对得失太过计较，不必对名利耿耿于怀，不妨多几分豪爽的胸襟，顺其自然，随遇而安。
回头想想，平日里耿耿于怀的，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却常常因此扰了心绪。当下的世界，变化越来越快，不确定性越来越多，唯有守住内心的秩序，才能行稳致远。我素来还算沉稳，可面对世事的纷扰，难免也会心生波澜。而白塔所蕴含的智慧，守住内心的真，践行持续的善，活出自然的美，恰似一股清泉，涤荡了心中的浮躁，让人豁然开朗。
傍晚时分，我们乘公交、转地铁，赶到兰州老街时，夜色已经浓重，街边的灯火次第亮起，古街里游人如织，热闹非凡。老街入口处，立着一尊“一马当先”的雕塑，骏马昂首扬蹄，腾空跃起，身姿矫健，颇有龙腾虎跃的气势。新的一年是马年，人们将“龙马精神”的美好祝愿，寄托在这尊栩栩如生的雕塑里。
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两旁是飞檐斗拱的明清风格建筑，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恍惚间竟有种穿越古今的错觉。我仿佛看见，千百年前的古人，也是这般在街市上穿梭，在谋生之余，享受着市井的繁华与人间的烟火；可眼前的商铺里，摆着的又都是现代的商品，叫卖声里也夹杂着新时代的气息，又将人拉回了现实。许多人总爱怀念过去的 “辉煌”，对当下百般挑剔。可细想起来，时代终究是在进步的。如今的我们，生逢盛世，衣食无忧，日子过得富足安稳，这样的生活，比起任何一个朝代，都毫不逊色，又何必厚古薄今呢？
我们寻了一家兰州传统小吃店坐下，点了一碗鸡蛋牛奶醪糟。将鸡蛋、牛奶、醪糟这三种食材巧妙融合，是兰州人的独创，也成就了这道小吃独一无二的风味。这座城市，本就是东西文化交融的产物。那些独具特色的美食，大多源自伊斯兰民族，又在与本地口味的碰撞融合中，形成了独树一帜的饮食文化。无论是享誉全国的牛肉面，还是香甜软糯的灰豆子，皆是如此。吃着热气腾腾的醪糟，望着窗外灯火璀璨的街道，心中满是怀古感今的欣慰与幸福，或许，这正是修建兰州老街的初衷吧。
乘着地铁回家的路上，我依旧沉浸在这份穿越古今的感触里。这一程重游，既是地理上的行走，更是一场心灵的修行。白塔巍峨，大河东流，老街沧桑。站在历史的长河里回望，人的一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我们最该珍惜的，莫过于当下的每一天，把寻常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过得快乐自在。若果如此，便足矣。202601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