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从广播开始

随着手机的普及，更多的人选择了移动互联网。这样以来，用台式电脑的人都越来越少了，更不要说看报刊杂志。而广播则显得更老，就像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近的记不住，远的忘不了，心里充满了回忆。

小时候家里没有电视，没有固定电话，当然没有手机，所有通讯设备就只有广播了。每家屋檐下挂着一个小木盒子，从很远的地方拉过来的广播线走村入户，就像蚕丝一样把一家一户串联起来。那时全国最重要的舆论信息组织形式就是广播，村里人就是听着这样的广播了解到天下大事的，从领袖指示到乡长讲话，从会议通知到村长安排，都是从这条线上走的。那年我在外婆家玩耍，有一天中午队长正在广播里讲话，姥姥一边听着广播，一边看见鸡要进到睡房了，便着急地高声喊了一下，于是鸡转身扬长而去。这时却听见队长在广播里喊，不要吵了，吵什么吵？姥姥就疑惑地说，这可奇了，才喊了一声他咋就听见了呢？我当时也以为队长真的听见了，当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听见的，可能就是通过这个广播听到的，这根线也太神奇了。这个问题在我脑海里存在了多年，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实际上队部院里还有人说话，所以他才那么喊的，并不是他真的听见姥姥的喊声。世界上许多事，当时以为是我们自己的错，可过了那个时代，才发现真正错误的不仅仅是我们自己。除了看云识天气，老乡们种田时看天晴天阴主要还是听广播，但那时的天气预报并不可靠。乡间流传着一个笑话，说一个播音员正在预报天气，但她那天没有接到相关部门送的预报结果，只是随口说，明天的天气多云转晴——结果这时跑进来一个人说，外面正在下雨，于是她便顺口接着说道——有小雨。这样的预报有些让人哭笑不得的意思，不管是否确有其事，但也是天气预报初始阶段可能发生的。现在每次看中央电视台的天气预报，真是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那份准确让我们明白，国家科技实力的发展已经超越了太多的阶段。

那时全家的早晨是从广播开始的。钟表还不够普及，电子表还没有产生，叫我们起来读书的，不是鸡鸣便是广播。每个清晨六点半，广播会准时响起来，在熟悉的《歌唱祖国》旋律当中，作为少年学子的我们，作息表上起床这项安排就开始执行了。“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 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 越过高山越过平原 / 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 / 宽广美丽的土地 / 是我们可爱的家乡 / 我们爱和平 / 我们爱家乡 / 我们团结友爱坚强如钢。” 那种昂扬向上的旋律、那种美好清新的歌唱，比雄鸡的叫声更悠扬，比百灵鸟的叫声更婉转，只要听到广播响，无论睡得多沉，我都会自觉地爬下炕，乖乖地背着书包去上学。这样的日子从小学一年级开始，直到初中毕业考上中专到外地上学。在以后多少年里，不论走在哪里，只要听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开始曲，我都感觉到无比亲切，也能够体会到那种激励人们昂扬向上的情感，使自己不至于过于懒惰，按时按规律去做一些事情，也努力去把一些事情做好。或者有不爱干事的时候，只要想起听着广播上学那段时光，记起纯朴而踏实的日子，心情便会回归宁静，埋头继续去做那些枯燥无味的事情。

父亲后来拥有了一台大块头的收音机，这是他从伯父家抱来的，这个大家伙就成了家里最重要的家当，当然也是最重要的音响了。全家就用它听着国内外消息，了解最新国家大事，还有许多歌曲，以及各种各样的文艺节目。我们感觉世界一下子宽阔了好多，感觉世上每天都发生着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这些事情的地方我们都不曾去过，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父亲不知道，我们更不知道，一切只是听广播里说。初中我们学的都是哑巴英语，只能记住样子却不能准确读音。就在某天晚上，突然从电台里传来播音员老师读初中一年级英语课本的声音，于是我赶紧拿出课本对着听。书面上那些生硬的文字，经他用洪亮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读出来，感觉单词真正的读音是那么美好，再想想自己每天按照个人想法念的英语，简直可以说天上地下，也许本来就是两个世界里的语言。

老家靠近陕西，父母都喜欢秦腔，听得最多的就是陕西台播放的秦腔。每当夜幕降临，父亲早早地把收音机摆到炕头上，等新闻节目播完之后，接着出现的就是秦腔节目。从《血泪肉》到《墙头记》，从《三滴血》到《周仁回府》，从《铡美案》到《斩秦英》，个个剧目都让全家人沉浸在秦声秦韵里，时光也就在行腔里慢慢地过去。秦腔是最古老的剧种，寄托着西北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善良的歌颂和对丑恶的鞭挞。有些年只准唱新戏，不让唱老戏，后来就让唱老戏了。小小的我不懂这种新与旧，总感觉穿古装的戏刚刚开始演却被叫作老戏，后来终于明白这戏已经唱过几百年了。唱老戏的积极性一下就被调动起来，原因是在农业社里，只要谁学唱戏就记工分，不用下地劳动，结果好多人都跑去学戏，于是村里就出了一帮戏子。这些戏子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演，一唱就是 20 年。再次回到村里时，发现他们已经很老、再也演不成戏了，下一代或者更下一代年轻人都不愿学戏，秦腔戏在村子里无法再延续下去，已经有好多年没有演出了。随着时代的变迁，在村里这样的事情还有许多，比如原来的石匠，现在也已经没有了，也许以后还会有许多手艺失传，这可能是谁也不可逆转的事了。没有戏的村庄越来越寂静，寂静到掉一根头发丝般的动静，村里人也能打听到发生什么重大事项。

大学毕业工作后，3 个月工资一次发，从来没拥有这么多钱的我，从中拿出六百寄给了父亲。作为儿子第一次挣的工资，父亲真不知道怎么花这笔钱，思来想去就买了一台电视。这台凯歌牌黑白电视机，成了家里的第一台电视机，从此全家人就可以守在电视机前看节目了。电子时代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看着人们拿着手机疯狂刷屏，尽管社会上对此有各种各样的看法，但我依然认为这个时代多么好啊。观古今于须臾，笼天地于形内，小小的一块手机，足以装下整个世界，那种广阔也只有这个伟大的时代才能拥有。据说专家们把这次浪潮称为又一次技术革命，每次技术革命都带给人们前所未有的时代，生活在现代的人，真应该感激赶上了这么一个新时代。尽管广播已经躺在历史的角落里，但人们能平静地接受这一现实，因为人类已经迈入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