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妈妈就打开房门,轻声唤醒我:“闺女,快起床,今天咱们上山摘茶叶,我顺便教教你怎么做茶饼。”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开口问:“什么茶饼呀?”
妈妈笑着回道:“就是咱们打油茶用的茶饼,你之前不是很好奇吗?走,刚好老茶树长出很多新芽,很合适做茶饼。”
我一下子来了兴致,赶忙麻利穿好衣服,简单梳洗一番,背上竹编茶篓,跟上母亲的脚步,沿着山路往茶园走去。
自打我记事起,打油茶就是我们苗家日子里最寻常的烟火。打油茶也是苗家最高的待客礼仪。但凡有客人登门,我们总要亲手打上一碗热腾腾的油茶款待来客,表示我们热情好客。
小时候,我奶奶的一天,早上就是伴着一锅油茶开启的。天刚亮,她就早早起身开始打油茶,热腾腾的一碗油茶,就是苗家人最简单早饭。等到上午十点多,炊烟又会从灶头升起,第二锅油茶香气漫满屋子。十二点多是正经午饭,歇不多久,下午四五点,奶奶又会架起铁锅,打出第三餐油茶,之后才是入夜的晚饭。就这样,小时候家里一天五餐,而三餐油茶,穿插在正餐之间。几乎整个苗寨家家户户都是如此。
一锅热气腾腾的油茶,裹着浓浓苗家烟火气,成了我童年最深刻的印记。
印象中,我升初中时要离开村子,到镇上读书,一去就是五天。那时我十分挑食,每次回家,奶奶总会拿着几瓶矿泉水装好油茶水给我带上。我初中时期的三餐基本就拌着油茶吃。那朴素的油茶,盛满奶奶细碎的牵挂,也陪着我走过初离家乡的求学时光。
由于我很喜欢喝油茶,所以,如何制成打油茶的茶饼,我是很好奇的。
大概走了二十多分钟山路,我和妈妈来到一处茶园,这里的茶树枝繁叶茂,茶树差不多有两米高。
妈妈自豪道:“闺女,到啦,你瞧,这就是我们家茶园,我们茶饼都是用这种老树茶叶制作而成的。用这种茶叶制作茶饼,香气格外醇厚。只是村里如今这样的老树不多咯,好多老茶树都被砍掉了,没剩几户人家还留着。”
我满眼都是沉沉的翠色,风一吹,整片茶林便泛起层层绿浪,茶园间漫开淡淡的清茶香。
妈妈告诉我,做茶饼摘茶不能太嫩,也不能太老,要挑四五叶之间、颜色相对嫩绿的茶叶。
太阳开始大起来了,很晒,我照着妈妈的方法,我赶紧加快手上摘茶的动作。没多久,我和妈妈就摘满了两大麻袋,大约二三十斤,挑着回家了。
望着一堆茶叶,我心里疑惑:这鲜嫩的茶叶要怎样才能做成茶饼呢?妈妈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笑着开玩笑:“闺女,今天我给你当回老师,你当回学生。制作茶饼一般有六大步,要经历铁锅杀青,日晒干燥,称茶,蒸茶收型,脱模,阴干就制成了。”
其实小时候奶奶也做过茶饼,只是隔得太久,再加上年纪小,我早就忘光了。
我点了点头,打定主意要认真学。
只见妈妈俯身守在柴火灶边,大铁锅烧得热浪腾腾,茶叶哗啦倒进锅里。她的手不停快速翻动,指尖娴熟拨弄着鲜叶,止住茶叶继续发酵。锅气裹着青香漫开来,直炒到叶色转暗,冲鼻的青草气渐渐散尽,便麻利铲出,摊开晾凉。
妈妈笑道:“第一步,就成了,现在到第二步,晒干,过两天它晾干就可以蒸茶收型了。”
我不解问道:“还要等那么久啊?”
妈妈笑着劝慰我:“好货不怕晚。这茶饼要存放半年以上,总得干透晒足,才放得住。所以要等几天。”
于是,我满怀期望等了三天,等到第三天下午,妈妈告诉我:“闺女,我们可以进行第三步了。”
只见我妈妈拿出电子秤,一斤茶叶一堆,一一把茶叶按分量称准。全都称量妥当之后,妈妈笑着告诉我:“这第三步就算做成了。”
接着妈妈拿出我们苗家蒸糯米的木甑,在甑底垫丝瓜络,她笑道:“一般我们做的茶饼都是一斤装,先垫上半斤茶叶,穿好绳,再铺上剩下半斤,随后放上一只木圈,再用石块压实,反复三次。我们家里木甑一次能压出三个茶饼,有的家里有大点的木甑能压上十多个呢。”
我问妈妈:“妈妈,那要蒸多久呀?”
妈妈耐心回答:“大约中火蒸一个小时,这时石块重重压下,茶叶顺势塌软收紧,压得紧实牢靠,一枚茶饼放冷脱膜成型了,接着取出来,晾晒十天左右,干透之后就可收存了。”
我由衷敬佩苗族老一辈的智慧,竟然想出这样巧妙的茶饼存藏法子。接着我照着妈妈传授的步骤亲手试做,有她在一旁悉心指点,我也顺利制作成三个茶饼。
那一刻,我的心底满是自豪与欢喜,我竟然成功了。
我心里感慨,原来一碗普通油茶里竟藏着那么多知识,原来制作一个茶饼也真不容易,要花那么多时间与精力。
我又好奇问妈妈:“妈,你这制作茶饼的手艺跟谁学的呀?”
妈妈感叹道:“奶奶啊,想当年,奶奶制作茶饼的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当时家里没有秤具,她都是凭手感拿捏,饼饼都是一斤,分毫不差,村里人无不钦佩。”
妈妈又缓缓开口:“还好你愿意学哦,不然到你们这一代,这手艺,怕是就要慢慢失传了。”
如今,奶奶早已去世,制作茶饼的手艺,就由妈妈接着,再传到我的手上。
苗家人的一日三餐,总少不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油茶。这碗普通的油茶,不仅盛承着苗族祖辈一代代流传下的制作茶饼手艺,更是代表我们苗家的好客之道。真希望更多年轻人能拾起民族传统手艺,让少数民族文化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