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我合上底部已经发烫的笔记本电脑,揉了揉涩涩的眼角。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我一翻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儿啊,这几天看天气预报那边高温,注意防暑。啥时候打算带孩子回老家,今年生意咋样,……”我没有立刻回复,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睡意全无,窗外夏日的热气扑面而来。想到防暑,在我心里最好的神器就是母亲做的一碗浆水面——那种酸中带甜,却又回味无穷的妈妈的味道。
我出生在地方,小时候印象那里的山是黄的,水是黄的,连天空都常常蒙着一层土黄。小时候去镇上的初中上学寄宿住校,要翻过两座山,步行1个多小时才能到。每到夏天,在回学校的每个周天下午母亲都会做一碗浆水面,我吃完背起书包步行到学校开启一周的学习生活。
翻朋友圈猛然间看到老家的同学发了几段视频:白天下的白花花的冰雹铺了一地,玉米叶子被打成丝缕,房顶上被打碎的瓦片落了一地。评论区里有人说,这是五十年不遇的大雹灾。此刻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而我的心早已飞越千里之外的黄土梁峁。又想起母亲做的那碗浆水面,这次不是解暑,而是需要它来镇一镇我心头的焦灼。第二天迫不及待的给父亲打了个视频,看了看家里的情况后各方面才安心了些。
黄土,就是在这样一片苦焦厚重的土地上,产出了一种解暑、清爽的东西——浆水。做浆水是有讲究的。母亲做浆水,从来不用什么复杂的配料。芹菜或者包包菜等就地取“菜”,是老家土里长的那种细细的、带着野气的那种。小时候看母亲把芹菜洗净,在沸水里焯一下,捞进陶罐里。另烧一锅清面汤,晾到不烫手,倒进罐中。最后,最关键的一步——倒进一碗“引子”,也就是老浆水。母亲说,这就像做人,得有个好底子,底子正了,后面怎么变都走不远。一切完毕后就是等着慢慢发酵。最近我凭借记忆力母亲的办法亲自做了一下,经过一天一夜发酵后,那股熟悉的酸香就会从罐口飘出来,我还真的做成了。
盛夏时节,毒日头晒得人像霜打的茄子,吃什么都觉得腻。大鱼大肉油腻的不行,凉的吃多了又伤胃。只有浆水面,一口下去,那种清冽的酸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原本发闷的胸口一下子敞亮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浑身通透。老家人管这叫“解暑气”。我以前不懂什么叫“暑气”。长大以后,在新疆的夏天里摸爬滚打,在四十多度的高温下跑业务、谈客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心浮气躁到极点的时候,才真正理解了老家人的智慧。所谓暑气,不就是心头的烦躁、身体的倦怠、吃不下睡不着的那股子闷劲儿吗?与我而言,而浆水面能解的不只是暑气,还有那一抹永远挥之不去的乡愁。
去年夏天,我回了一趟老家看一年一度的盛大庙会。家里母亲照例做了一锅浆水面。那天傍晚,我们搬了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吃。老家的夏天凉快得多,傍晚有风,吹着很舒服。远处的山还是黄的,但夕阳照在上面,泛着一种温暖的光泽。院子里的枣树结了青果子,母亲说等中秋节就能吃了。我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说:“妈,你做的浆水面,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很多人问我,浆水面到底什么味道?我想了很久,觉得最准确的形容是四个字:清爽甘醇。清爽,是它的本色。不像酸菜那么酸,不像辣椒那么辣,不像糖水那么甜。它就是清清爽爽的,一口下去,舌尖先碰到的是一点点的酸,随即那酸就像水花一样散开,留下的是一种淡淡的甜、淡淡的香。甘醇,是它的后味。喝第一口可能觉得有点“淡”,但喝到第二口、第三口,就会发现那个味道是有层次的。初酸、中甜、后香,一层一层地展开,到最后满口都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不是浓烈的,不是张扬的,是那种需要你静下心来、慢慢品才能体会到的醇厚。
年少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要轰轰烈烈,要出人头地,要让所有人都看得见。后来慢慢发现,真正可贵的东西,往往是那些不起眼的、安静的、需要时间才能发现的东西。不张扬,不浮躁,不随波逐流。这是那碗浆水面告诉给我的道理。但愿我现在领悟得不是太晚。
昨晚,我又做了一次梦。梦见自己回到了老家的院子里,又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又是那碗浆水面......
往后余生,做好自己,就像那碗浆水面,朴实无华,却滋味深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