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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小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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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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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老师

重庆是个“老师”遍地的城市。无论男女、长幼、亲疏,无论日常交往还是偶遇,重庆人都爱用“老师”称呼他人。“这是某某单位的张老师”“哎,老师,麻烦问个路”……朴实厚道的重庆人,用这样的方式诠释着平等尊重的精神,诠释着“三人行必有我师”的古训。

但董老师是名副其实的老师,他是我们很多人的老师。

我和董老师第一次相遇是在单位的乒乓球馆。那是几年前,单位乒乓球队的队长正在教我这个新队员打球,忽然有人推门而入。我打量着来人:年纪大约五十岁出头,光头,脸上也没有一丝胡茬;个子不高,身材微胖,肚子鼓鼓的,手臂和小腿粗壮,有明显的肌肉;穿着运动短袖和短裤,都已经褪色了。队长说:“这是董老师。他基本功非常好,又很会教,你以后多跟他练球。”

“董老师好。”我朝他挥挥手。“这是我们单位的甘老师。”队长也向他介绍我。

“甘老师好,我们来练练吧。”“那怎么好意思呢?”

我说的并不是客套话,因为乒乓球是一项“等级”森严的运动。意思是,球技明显高出一筹的球员打较弱的球员就如同砍瓜切菜,几乎没有任何乐趣可言。跟弱者打球本质上是一种陪伴,要收着打,让着打,要指点技术,还要提供情绪价值……大家都是下了班来打球,时间宝贵,我怎么好意思让人家放弃自己的乐趣,耗费时间来帮助我呢?“来,快点。”董老师看不到我的内心戏,一边催促一边掏出了他的球拍——那是一块至少有二十年历史的直板,边缘坑坑洼洼,握柄已被油汗浸透,像一块乌木,泛着温润的光泽。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开始了和董老师的第一次练球。

董老师果然是高手,动作流畅,落点稳定,让我打得很舒服。对练了几十个回合,董老师说:“你的动作框架不稳定,转腰不灵活,对练效果不好,先从更基础的开始吧。”说话间,他就去盛了满满一盆球,一个一个“喂”给我……

对练好歹能让他热热身,出出汗,这种喂球的方式则是彻底“牺牲”了自己。我想说“您真不至于为了我这样做”,但看他那淡然又认真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惟有倍加专注地训练,生怕辜负了他的心意。

如果说刚开始叫他老师是我作为重庆人的习惯,那么现在则是心悦诚服。

在队长和董老师的悉心教导下,我进步很快,去球馆的次数也多了。我慢慢发现,球队的每个人都得到过董老师的帮助。

他这个“老师”不仅名副其实,还堪称优秀。谁挥拍动作不稳定,他就指导谁进行多球训练;谁发球不好,他就给谁抠发球动作;谁接发球不好,他就端来满满一盆球,从简单的纯上旋、纯下旋开始发,循序渐进地加上侧旋,再加上假动作……我们常常感到很不好意思,觉得耽误他太多时间。他总是嘴上答应着:“好的,好的,我们练完这盆球就休息……”

有时哪怕坐在场边,他也不忘观察正在练球的人。但他不像有的人那样直接喊“哎,你动作不对”,而是等你下场休息时凑过来,用慎重的语气,边比手势边说:“小虎老师,你刚才的动作有一点问题,如果这样做,就更好了……”

在队长和董老师的带动下,乒乓球队形成了“老带新”的传统。曾被人撑过伞,也要为别人撑伞,成为我们心照不宣的默契。这种氛围也影响了很多来我们单位打球的人。无论职务高低、球技优劣,只要你走进这个球馆,就永远不会孤零零地坐在板凳上,眼巴巴地看高手过招。一定会有人邀请你打球,陪你打球,教你打球。

晚上十点钟,练球的人渐渐散去,馆里只剩下几个“球痴”。

高手之间的友谊赛开始了。这才是董老师真正的舞台。

同教球时那个温和、谦逊的董老师相比,此时的董老师自信、狡黠、杀气腾腾。他是左推右攻的老式打法,但发球刁钻,节奏快,脚步和反应极为迅捷,攻守转换十分流畅,有点像金泽洙和柳承敏。他对面的队长,则是以守为主,一副渊渟岳峙、不动如山的模样。他们俩的对决如同火与冰的碰撞,让人看得十分过瘾。

随着球技渐长,我获得了和队长、董老师等人一起外出比赛的机会,也欣赏到董老师在正式比赛中的英姿。尽管年过五旬,但董老师的荣誉感和拼劲儿犹胜年轻人。他全力以赴,每球必争,专注、拼搏、焦急、懊丧……全都写在脸上,那是我们平时很难在一个人脸上看到的、极为生动而鲜活的表情,是我们在这个纷繁芜杂的社会中渴望自己偶尔能体验到的,明澈的、纯粹的心境。我也在董老师身上看到了乒乓球运动的魅力:你可以通过技术的灵活运用、战术的针对性调整、头脑的思考和应对,来弥补力量和体能的差距,让青春和活力超脱渐渐迟暮的身躯,在球场上延续。

“小虎老师!”一天傍晚,我正在校园里低头玩手机,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原来是董老师跟我打招呼。这是我头一次在球场外见到他。他很腼腆,甚至有些木讷,和球馆里的他判若两人。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我们单位的一名临时工。队长告诉我,董老师年轻时曾在工厂上班,那时就练出了不错的球技,代表厂队争得了很多荣誉。后来,工厂改制,他下了岗,妻子也离开了他。那以后,他做过很多工作,却又屡屡受挫,孤身一人,生活潦倒,只有一个老家的兄弟偶尔联系。队长讲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了他那块被油汗浸透、乌木似的球拍,不知它曾在多少个日夜成为董老师的慰藉。

董老师到我们单位也有十多年了。虽然工资不高,但这里毕竟是个安稳的栖身之所,并且可以经常打乒乓球。对历经风雨的董老师来说,这大概是个天大的福利。他享受着乒乓球带来的快乐。运动往往附带社交属性,但董老师同前来打球的每个人都保持着真诚的、纯粹的交往。无论什么身份,他都一视同仁,唯一看重的是你对运动本身的态度。当他察觉到你的热爱和专注,他便以倾囊相授的方式回应你。

去年春天,我问队长:“董老师是不是很久没来打球了?”

“董老师生病了。”

万万没想到,董老师病得那么重。

除了和他关系最亲近的队长,董老师拒绝了大家的探视。

我一直挂念他,总跟队长打听。队长说在公园里碰见董老师了,他在积极锻炼,准备复出呢!后来,队长讲得少了,我也问得少了,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说明。最后,我们得到了董老师去世的消息。

董老师去世前两周,队长去看望他。当时谁都不知道那就是最后一次,但董老师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把自己最珍视的财产,球拍、胶皮、比赛用球等用品,全部收拾好了,交托给队长。

队长连连摆手:“给我干啥,还等你回来打球呢!”

董老师郑重地说:“是啊,我真的好想再跟你打一场球啊。”

董老师走了。我对面那个诲人不倦的董老师,赛场上那个激情澎湃的董老师,还有生活中那个腼腆、寡言、有些木讷的董老师,走了。

最初,我很难将三者集于一身,但他们又确乎存在某种密切的联系。后来我懂得,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是一种质朴的品格和纯粹的情感。一个人的价值远远无法被身份所概括,一个人的魅力会淋漓尽致地体现于他的热爱,一个人战胜挫折的方式未必是物质的改善,也可以是拥抱平凡的坦然和认真生活的勇气。

董老师是生活的强者。

他永远是我们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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