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子沟村嵌在岷山东麓的褶皱里,像块被岁月磨亮的老玉,藏在云雾与松林之间。车沿着盘山路爬了一个时辰,柏油路渐渐变成碎石路,最后是仅容一人通行的土路,我们三个才终于踩着满地松针,望见了村口那两棵老榆树。
树底下空荡荡的,没有孩童嬉闹,也没有炊烟缭绕,只有风卷着落叶,在路面上打着旋儿。顺着土路往里走,菜园子边蹲着个身影,蓝布棉袄套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花白的头发用黑布帕子包着,露出的鬓角沾着点泥土。她正弓着腰,手里攥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一下一下割着畦里的韭菜,韭菜叶上还挂着晨露,割过的茬口泛着嫩白的汁水。
“老人家,请问敦福家在哪儿?”同行的老周上前搭话。
老婆婆直起身,捶了捶后腰,脸上的皱纹像晒蔫的菊花舒展开来。她眯着眼睛打量我们,声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沙哑,却很清亮:“找敦福啊?他不在村里住,就这屋锁着呢。”她朝不远处指了指,一间土坯房立在桦树林边,木门上挂着把铜锁,锁芯都生了绿锈,门楣上还残留着“福”字的暗红痕迹,边角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发毛。
“村里现在就您一个人?”我问道。
“哪能呢,”老婆婆笑了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加上我,今天还有三个老汉,一共四个。都是走不动的,守着老宅子。”她指了指斜对面的土房,“那是王存女家,她婆婆在屋里收拾东西呢,说等收完冬菜就进城。”
说话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看见我们,脸上立刻堆起笑:“是敦福的朋友吧?他爹前天刚进城,去他闺女家了,山里冬天冷,怕冻着。”老汉是敦福的邻居,姓陈,今年七十九,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凑近些。
我们跟着陈老汉往村里走,山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路两旁的桦树林长得笔直,叶子黄得透亮,像撒了一层碎金,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金箔似的叶子簌簌往下掉,铺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桦树间杂着些青松,翠绿的枝叶挺拔向上,与金黄的桦叶相映,倒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一条细细的溪水沿着路边流淌,水是从村前的山泉引过来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淙淙的水声一路相伴,倒冲淡了几分寂寥。天空很蓝,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几只沙雀扑棱着翅膀从枝头飞起,不远处的山梁上,一只鹞子展开双翼盘旋,两者在蓝天下齐飞,倒有几分自在。
走到村子中央,忽然看见一片开阔地,青砖铺地,靠北头修着个戏台子,红漆柱子,灰瓦屋顶,虽然不算气派,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戏台子旁边是一排长廊,廊柱上刻着简单的花纹,廊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这是前年刚修好的文化广场,”陈老汉介绍道,“村里凑钱修的,还请了戏班子来演过一次高山戏,热闹得很。”
我绕着戏台子走了一圈,台面上还能看见些许红绸布的痕迹,想来演出时定是锣鼓喧天。高山戏是这山里独有的剧种,曲调高亢,带着山野的苍凉与豪迈,以前村里逢年过节都要演,如今怕是很难再凑齐一场戏的观众了。
戏台子旁边就是王存女家的菜园子,虽是冬天,园子里却一片翠绿。一畦萝卜长得水灵,青绿色的缨子往上翘着;旁边是胡萝卜,缨子细一些,透着嫩黄;胡葱和韭菜挤在一块儿,绿油油的;最边上几株西红柿还挂着几个红透的果子,在绿叶间格外惹眼。“山里冷,但光照足,这些菜能吃到下雪。”王存女的婆婆端着个竹篮走过来,篮子里装着刚拔的萝卜,“你们来得巧,尝尝山里的菜。”
老人也是八十岁,脸上的皱纹比割韭菜的老婆婆更深些,眼神却很温和。她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屋,土坯房里陈设简单,一张土炕,一个八仙桌,墙角堆着些晒干的柴禾。炕上铺着粗布褥子,虽然简朴,却收拾得整整齐齐。“老伴儿三年前走的,煤气中毒,没来得及救。”老人一边烧火,一边轻声说道,“儿子在北京的工地上干活,去年出事走了,儿媳带着两个孙子在城里上学,小学三年级了。”
火苗在灶膛里跳跃,映得老人的脸忽明忽暗。她手脚麻利地切着土豆片和南瓜片,锅里倒上少许菜籽油,油热后,土豆片和南瓜片下锅,滋啦一声响,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些山里的菜,你们别嫌弃。”老人又给我们倒了豆汁,粗瓷碗里的豆汁泛着淡淡的黄色,喝起来清香甘甜。
正吃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笑声:“我就猜你们会在这儿!”敦福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山外的寒气,他手里提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几个刚烙好的饼子,还冒着热气。“给老人家带的,知道你们爱吃这口。”
敦福是我们的老朋友,在区电力局上班,还是摄影研究学会的会长,平时总爱背着相机往山里跑,拍些山水风光和民俗风情。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进门就给两位老人递饼子,又顺手拿起墙角的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扫。
“敦福可是个好孩子,常上山来看我们。”王存女的婆婆咬了一口饼子,笑得合不拢嘴,“每次来都不空手,要么带饼子,要么带些城里的点心,还帮我们挑水、劈柴。”她指了指屋顶,“你看那上面晒的山楂,都是他帮我摘的,说晒干了泡水喝,开胃。”
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屋顶上铺着一块竹席,上面晒满了红通通的山楂,在阳光下透着诱人的光泽。敦福挠了挠头,笑着说:“应该的,山里的老人不容易,我来看看,也能放心。”
陈老汉坐在一旁,喝着豆汁,叹了口气:“以前村里多热闹啊,一百多口人,大人干活,小孩嬉闹,到了晚上,家家户户都亮着灯,说话声、笑声能传到山那边。现在好了,年轻人都进城了,就剩我们四个老家伙守着。”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也不觉得孤单,白天种种菜,晚上看看星星,敦福常来,陪我们聊聊天,讲讲城里的事。”
敦福挨着陈老汉坐下,问道:“陈叔,您的腿最近怎么样了?上次给您带的膏药还管用吗?”“管用,管用,贴了之后好多了,能自己拄着拐杖走路了。”陈老汉拍了拍自己的腿,眼里满是感激。
我们坐在屋里,听老人们讲村里的往事。他们说,以前村里的祖先庙很灵,逢年过节,全村人都要去祭拜,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祖先庙在村后的山尖上,青瓦石墙,虽然不大,却很庄严。“现在也没人去了,路不好走,我们这身子骨,爬不上山了。”割韭菜的老婆婆说道,眼神里带着些许怅惘。
屋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桦树叶哗哗作响,溪水的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敦福起身给老人们添了些热水,又拿出相机,给两位老人拍了几张照片:“下次来给你们带洗好的照片,贴在屋里,看着也热闹。”
老人们很高兴,拉着敦福的手,有说不完的话。他们讲村里以前的婚丧嫁娶,讲高山戏的唱腔,讲年轻时上山打猎的趣事,脸上渐渐有了红晕,眼里也闪着光。那一刻,屋里的气氛热闹起来,仿佛这寂静的山村也活了过来,有了新的灵魂。
我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有些感慨。这一百多人口的山村,如今只剩下四个老人坚守,他们守着老屋,守着菜园,守着祖辈流传下来的生活方式。他们嘴上说不孤单,但眼神里的期盼却骗不了人。敦福的到来,就像一团火,温暖了他们的晚年,也给这个沉寂的山村带来了生机。
临走时,老人们坚持要给我们装些萝卜和韭菜,说山里的菜没打农药,干净。敦福帮我们把菜装上车,又叮嘱老人们注意身体,有事就给他打电话。“等收完冬菜,我送你们进城。”敦福说道。
我们驱车离开化子沟村,回头望去,村庄静静地卧在山腰上,山泉潺潺,桦叶金黄,青松翠绿。那四个老人的身影,像山根下的火种,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我忽然想起敦福说过的话,他说,山里的老人不缺吃穿,缺的是陪伴。
或许,我们这些生活在城区的人,真的应该多抽点时间,上山走走,和老人们聊聊天,听听他们的故事,让他们不再孤单,不再恐惧。毕竟,每一个坚守在故土的老人,都值得被温柔以待。而敦福,他已经用自己的行动,给我们做出了最好的榜样。山风吹过,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我仿佛听见了高山戏的唱腔,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