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廷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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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眼泉，九个眼眼，永不枯干。
当代考古学家庄泽阳裹紧素色夹袄，指尖掠过马背两侧捆扎的竹简，墨字在颠簸中若隐若现——那是她数月来搜集的陇南古神传说，此行终抵仇池山麓，要寻的便是传说中最早借用太阳光取火的陇南神女遗迹。同行三人中，含泽骑在枣红马上，青衫被风鼓成帆，手中罗盘不时转动，目光扫过沿途山势；妙甫背着药箱，时不时勒马俯身，采集崖边几株叶片带霜的草药；赵安则牵着驮行李的骡子走在最前，他是本地通，黝黑面庞上满是熟稔的本土文化自信，沿途村落风土信手拈来。
二郎村李二郎和妹妹李阳的故事是此次寻访的主要线索。李阳是远古时期第一位借用太阳光取火的神话人物，与伏羲画卦、女娲补天、大禹治水等神话故事一样在陇南民间流传。
陇右秋尽，霜风染透仇池山脉的层林，赭红崖壁在斜晖里泛着沉厚光泽。
“过了前面的十铺镇，再翻一道梁就是仇池山正门了。前面那个村子就是二郎村。”赵安勒住骡子，指向前方炊烟袅袅的村落，“那片屋舍就是二郎村李家大房，我舅舅是二郎村人，我从小在二郎村上大。二郎村的名字由来跟二郎神有关，本地人都奉他为护村神。但是，二郎神究竟是哪位二郎，我没有细考。”
庄泽阳精神一振，催马上前：“二郎神？是蜀地灌口那位杨戬杨二郎吗？他也是中华神话体系中的名角。”她早闻杨二郎有七十三变化的传说，却不知陇南竟也有其踪迹。
赵安取下头上的草帽，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正是！就是当年跟孙悟空打架比武的杨二郎，据说他曾在此地斩妖除魔，村民为感恩，就以他的名字命名村名，以示纪念。他与孙悟空、哪吒、牛魔王、四海龙王齐名。”
“不对。”庄泽阳摇头，指尖叩了叩马鞍上的竹简，“杨戬传说多盛于蜀、陕一带，陇南本地神祇体系自有脉络，怕是同名或者谐音误会。”她通读《山海经》《搜神记》《民间神话大全》，治学向来严谨，凡传说必寻实证，当即提议，“不如先入村探访，若有遗迹佐证，方能采信。”
含泽颔首赞同：“师姐不愧是考古和民俗文化学的博士，实地考察最是稳妥，何况天色将晚，借村舍休整一夜也好。”
妙甫也附和道：“村中山泉说不定有独特药性，正好借机探查。”
赵安自知文化浅淡，自嘲说：“我负责放好向导，不让大家迷路。我从小在这山里放牛放羊，大小九十九条山路都走熟了。那儿，九眼泉就在那片林子里。二郎神的故事源头就是九眼泉。”
四人催马进村，青石板路蜿蜒曲折，路边垛着一捆捆柴草，两旁屋舍多是夯土墙体，屋顶覆着青瓦，檐下挂着一串串金黄的苞谷和火红的辣椒，冬日暖阳洒在上面，透着烟火暖意。村民见外来客，热情地迎上来招呼，得知他们要访二郎传说，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笑道：“后生们要寻二郎踪迹，后山的九眼神泉便是见证，以前叫海眼，如今不叫海眼了，改成九眼泉了。石头缝里九股山泉水，冬暖夏凉，水质很好，乡长说是化验了的，富硒山泉水，明年要发展水稻和大豆产业。”
庄泽阳问：“现在山里种植啥？”
“半夏，苞谷，小麦。苞谷一斤一元五角，比小麦多卖三角，半夏两年一收，成本大。”
次日天刚蒙蒙亮，老者指派的向导和赵安一起领着大家往后山去。深秋，太高云淡，惠风和畅。
山路崎岖，两旁是齐腰深的枯草，偶有青松翠竹挺立，枝叶上凝着霜花，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行至山腰，眼前豁然开朗：一方潭水嵌在山间，泉水咕嘟咕嘟翻涌，水汽氤氲，叮咚声不绝于耳，潭边环绕着苍翠松柏与翠绿修竹，与远处梯田里蓄势的冬麦相映，一派祥和景致。
“这就是九眼神泉？”庄泽阳俯身细看，潭水清澈见底，能瞧见水底圆润的卵石，掬起一捧，清冽甘美，一点也不刺骨，反倒带着暖意。
赵安凑过来：“原来真是海眼改造的，我先前听老辈说过，这里曾经有恶龙作祟，没想到是真的。”
妙甫蹲在潭边观察水质，鼻尖轻嗅：“泉水富含矿物质，难怪能滋养作物，附近土地看着格外肥沃。”
含泽则被潭边一块石碑吸引，碑身斑驳，刻满汉隶字迹，笔力豪放，碑文署名黄英，是当地一名学者。他拂去碑上尘土，庄泽阳连忙凑上前研读。碑文历经多年风雨，部分字迹已模糊，但核心脉络仍清晰可辨：此处二郎非杨姓，实乃上古猎人李泽阳。
“庄泽阳考证李泽阳，巧合，有缘。”大家惊呼。
相传数千年前，仇池山一带常有恶龙从九眼泉所在地山洞深井海眼涌出，兴风作浪，吞噬人畜，毁坏田庐。当地猎人李钊、李泽阳、李阳兄弟妹三人发誓降服恶龙，为民除害。李老大李钊身为长兄，见百姓遭殃，毅然手持弓箭与恶龙搏斗，却因恶龙凶悍，不幸被吞噬。
二弟李泽阳悲愤交加，立誓为兄报仇、为民除害，遂辞别幼妹李阳，前往武都龙凤山拜师学艺。事在殷商之前。
李泽阳历经半年爬山涉水到达龙凤山，山中师父见李泽阳心诚志坚，便倾囊相授，李泽阳日夜苦练，习得一身绝技，可以将仙人掌刺化为利剑，以此奇招最为精妙——他能将寻常仙人掌刺瞬间炼化为锋利无比的飞剑，随心操控。堪比当代导弹。学成归来后，李泽阳直奔海眼，与恶龙展开惊天动地的厮杀。恶龙一会儿喷吐烈焰，一会儿喷吐洪水，李泽阳凭借灵活身法躲避，伺机射出飞剑，刺中恶龙要害。历经三日三夜苦战，李泽阳终将恶龙斩杀，为绝后患，他搬来巨石，运用神力打磨成九个小孔的磨盘，堵住海眼，仅留九眼细流，既能灌溉山下良田，又能供百姓饮用。
自此，九眼泉边形成一个浅潭，泉水滋养周边数千亩土地，冬麦、冬油菜、苞谷、蚕豆、土豆连年丰收，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为感念李泽阳恩德，村民尊称其为李二郎，李泽阳百年后化身太阳神随行官，世代供奉。李泽阳功德卓著，作为太阳神随行官，常伴日轮左右，护佑一方光明。
石碑另一侧，刻着李二郎妹妹李阳的事迹。李阳自幼聪慧，自兄长学艺归来后，便潜心跟随学习医道，她天资过人，很快精通针灸草药，更心怀仁善，常年走村串户为百姓治病，无论疑难杂症，多能药到病除、妙手回春，深受乡邻爱戴。此外，李阳还擅长纺织、裁缝、刺绣等针线活，所制衣物纹样精美，针法绝妙，堪称巧夺天工。更为神奇的是，李阳在一个冬季用冰块对照太阳，发现中间厚、四周薄的冰块形成的太阳光斑很烫手，可以点燃野棉花取火，用山洞中的透明石块磨成中间厚四周薄的圆圆石盘，对着太阳取火更快当。
又一次，她看见九眼泉中有一条小龙，就用太阳光透过大冰块的光点照射，一下子吓跑了小龙。
“咱们人以后可以随便取火用火点燃柴草了，熟饭，烤土豆，烤肉，冬天取暖，不愁找不到火种了。只要太阳出来，就有火。”
这件事一下子轰动了数十个村落。百村部落的长老母也兴奋地说：“李阳，太阳的女儿，取火神女。”
狂欢。大山里燃起熊熊篝火，吓跑了所有的野兽。
岁月流转，李阳百岁而终，临终前她立于山顶，久久仰望太阳，仿佛在与二兄长遥遥相望。死后不久，常有村民梦见她化作金灿灿的向日葵，朝着太阳生长，生机盎然。百姓感念其恩德，便称她为向阳仙女，尊为巧神。为传承其技艺，每年农历六月二十九，村中女子都会举行仪式，从“天庭”迎请向阳仙女下凡，齐聚一堂学习针线、取火、生豆芽、刺绣、做豆腐、织手巾等技艺，这一习俗在陇南山区至今流传，成为独特的夏季盛会。现在又和乞巧节、女儿节融为一体，成为文旅名片。
“原来如此，竟是李二郎与向阳仙女的传说。”庄泽阳轻抚碑身，字迹虽老，却似有温度，“难怪陇南乞巧风俗独树一帜，竟有这般深厚广博、内涵丰富的人文渊源。”
含泽感慨道：“杨二郎传说广为人知，反倒让本土英雄李泽阳被淹没，可见神话小说《西游记》的影响力有多大。今日得见石碑，才算还原了真相。看来我们也需要召集文人撰写本土的《向阳女神传》《李二郎大战恶龙》《九眼泉传奇》。中国神话当下已经成为传统文化输出，讲述中国故事的顶流题材，魔童哪吒就是很好的例子。我们不能袖手旁观，畏缩无为。写神话比写土匪强，看那些打打闹闹、卖弄风情、豪赌狂魔、官场争霸的电影、电视剧，真让人吐槽。”
妙甫望着潭水潺潺流淌，轻声道：“李钊、李泽阳，真壮士也。写壮士需要文豪吗？文豪也是豪杰，时势造英雄，盛世出文豪，但不知道是谁。李阳以医术济人，以巧艺传世，向阳仙女之名，恰如其分。这泉水滋养土地，也滋养着代代相传的善与美。但愿我能成为文豪。”
“只要故事有意义，客观真实、实事求是、现实主义加浪漫主义加魔幻主义，文豪自然诞生。华而不实，虚无主义，诱导邪念，反而成为文妖。”庄泽阳直言评论。
赵安挠了挠头，面露愧色：“先前只听祖辈随口说杨二郎，竟不知本地有这般感人的故事，是我草率了。”
庄泽阳笑了笑：“正因有这般实地探究，才能拨开传说迷雾，窥见真实历史。这李二郎李泽阳斩恶龙、堵海眼，李阳济百姓、传技艺，他们的坚韧与奉献，才是陇南精神的真正内核。”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九眼神泉上，波光粼粼，潭边向日葵虽已过花期，但枯茎仍倔强地朝着太阳方向。四人站在石碑前，望着山下炊烟缭绕的二郎村，望着田地里孕育生机的冬麦，仿佛看见千年前李泽阳持剑斩恶龙的身影，看见李阳穿梭村落治病授艺的笑颜。
“仇池山访古，未入山门便有此收获。”庄泽阳将碑文内容仔细抄录在竹简上，眼中满是光亮，“接下来，更要探寻李二郎成为太阳神侍从的后续遗迹，让这段英雄兄妹的传说，被更多人知晓。”
晚风掠过山林，带来松涛阵阵，似在诉说着千年的传承。
仿佛，向阳神女与同伴们的脚步并未停歇。
过了一个又一个千年，他们循着历史的印记，在仇池山脉间继续前行，而二郎村的故事，连同那株向阳而生的精神图腾，已深深镌刻在他们心中，也将随着笔墨流转，在岁月中永恒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