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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廷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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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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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廷贤小说:时间城堡的城隍

暮秋的风卷着嘉陵江的水汽,漫过时间城六十里长的茉莉花大道。道旁的香樟叶簌簌往下掉,落在李寿昌的青布衫上。他九十九岁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早年在电力公司架线时,健步攀爬于矗在山巅的电线杆。

身后跟着三个老伙计,都是鬓发如雪的年纪。老张从前管城建,老王是政协的笔杆子,老陈守了半辈子图书馆。四个人踩着商业区锃亮的地砖,往记忆深处的城隍庙街走。

街名还在,魂儿早没了。

鳞次栉比的商铺挤走了青石板路,霓虹灯牌晃得人眼晕。卖奶茶的姑娘笑盈盈递来传单,李寿昌摆摆手,浑浊的眼睛盯着一处挂着“国际影城”招牌的建筑。

“就这儿。”他哑着嗓子说,“当年的城隍庙,大殿就在这影城的三号厅。”

老张凑过来,指着地砖缝里钻出的一茎狗尾草:“记得不?民国那阵,这庙门口有两株老槐树,夏天遮半条街的荫。咱小时候,还在树底下听老道士讲纪信爷的故事。”

纪信,这个名字在李寿昌的心里揣了快一百年。

他三岁那年,被爹娘抱来城隍庙上香。烟熏火燎里,他看见神龛上的城隍爷,面如赤枣,凤眼蚕眉,一身皂色官袍,腰悬青铜剑。老道士摸着他的头说,娃娃记住,这是咱大汉的忠烈,纪信将军。

后来学历史才知道:秦末烽烟里,刘邦被项羽困在荥阳,粮草断绝,眼看就要城破人亡。是时任将军的纪信,穿上刘邦的龙袍,坐上汉王的銮驾,大开城门假降。楚军欢呼雀跃时,真刘邦带着数十骑,从西门的狗洞钻出去,得以逃生。

项羽识破骗局,怒焚銮驾。纪信在烈焰里骂声不绝,至死,脊梁都没弯过一寸。

大汉定鼎后,刘邦念其忠勇,追封纪信为“城隍”,敕令天下立庙祭祀。时间城的城隍庙,便是汉武帝时期初建的,算起来,城隍纪信比这城的年纪还要老几分。

李寿昌的童年,是泡在城隍庙的香火里长大的。逢年过节,庙里的戏台唱《纪信救主》,他挤在人堆里,看那演纪信的老生,披着铠甲戏袍在台上走台步,唱腔苍凉,听得人眼眶发热。后来他进了电力公司,爬遍了时间城的山山水水,架起的电线照亮了千家万户,可他总觉得,心里有一处地方,是电线照不到的,那处地方,供着一尊穿官袍的城隍,守着时间城的根。

时间城是座怪城,也是穿越山谷与时俱进的城。

从汉武帝手里建起来,两千多年间,迁了五次城址。如今的五个市辖区,正好是五次迁徙的落脚地。

近些年城市向西扩建,十里长街迅速拓展成六十里,茉莉花大道成了中轴线,高楼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新城区的规划图上,连千年的老地名都换了洋气的叫法。

拆旧建新的浪潮里,城隍庙街首当其冲。青石板路被掀翻,老槐树被锯倒,城隍庙的大殿、配殿、戏台,一夜之间成了瓦砾堆。开发商的推土机碾过残垣断壁,扬起的尘土里,似乎还飘着未散尽的香火味。

李寿昌那时还没退休,领着工人在附近架高压线。他看着推土机轰隆隆开过来,疯了似的冲上去拦,被保安架着胳膊拖开。他挣得满脸通红,斥责声震得人耳朵疼:“那是纪信爷的庙!你们敢动??要尊重历史文化,尊重传统文明!”

没人听他的。

城隍庙没了,变成了商业区,变成了影城,变成了人来人往的热闹地。只有李寿昌,总在黄昏时分,独自站在影城门口,往里头望。他总觉得,那三号厅的银幕上,该映着的不是好莱坞大片,而是两千年前的烈焰,和烈焰里挺直的脊梁。

退休后的日子,漫长又寂寥。李寿昌的儿女都在外地,老伴走得早,他守着空荡荡的老房子,守着一匣子老照片。照片里有城隍庙的飞檐斗拱,有戏台上的老生,有他小时候,攥着一串糖葫芦,站在城隍爷的神龛前。

“得把庙建回来。”某个清晨,李寿昌把三个老伙计叫到家里,泡上一壶浓茶,“原址建。一寸都不能挪。”

老张嘬了口茶,皱着眉:“老李,你疯了?现在这地界,寸土寸金,开发商能吐出来?”

“不是开发商的事。”李寿昌拍着桌子,声音陡然拔高,“这是咱时间城的根!纪信爷是咱的城隍,护了这城两千年。现在把庙拆了,根就断了!”

老王放下茶杯,推了推老花镜:“老李说得对。城隍不是神,是忠烈。是咱中华民族骨子里的气节,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一粒火种。这庙,该建。”

老陈点头:“我去查过县志。时间城五次迁徙,每次迁城,第一件事就是建城隍庙。城隍跟着城走,城跟着民心走。现在新城区建得再漂亮,没了城隍庙,就是座没魂的城。”

四个人一拍即合。

李寿昌牵头,写申请书。他年轻时当过文书,一笔毛笔字写得铁画银钩。他趴在桌上,写纪信的忠烈,写城隍庙的历史,写时间城的根脉。写着写着,眼泪掉在宣纸上,晕开一片墨痕。

申请书和建议递到了城关区政府,递到了区政协。李寿昌带着三个老伙计,一趟趟往机关跑。门卫认得他们,每次都笑着打招呼:“李大爷,又来为城隍庙的事奔波啊?”

李寿昌梗着脖子:“不是奔波,是反映民意,查漏补缺。”

区政府的领导很客气,倒茶让座,说这事得研究研究。研究来研究去,消息传下来:市里准备在西扩的新城区,划十亩地,建一个小西湖和传统文化创意创新传承公园,公园里建一座城隍庙。

“不行!”李寿昌拍案而起,“必须原址建!纪信爷的庙,就该在城隍庙街!挪了地方,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老张劝他:“老李,差不多就行了。有座庙总比没有强。”

“差远了!”李寿昌红着眼睛,像头犟牛,“你见过搬家的城隍吗?城隍守的是一方水土,挪了地,水土就变了,魂就没了!”

他带着老伙计们,又去上访。这次,区领导拿出了市里的批示,分管副市长的笔迹清清楚楚:“依托新区建设,打造文化地标,兼顾传承与创新。”

李寿昌不认这个理。他说,时间城迁了五次,城隍庙跟着迁了五次,但每次都是迁到新的城中心,从没挪到过荒郊野外。现在新城区还是一片荒地,把城隍庙建在那儿,是糊弄鬼呢?

也有人劝说,现在建设城市的速度很快,要不了十年,西城区又是一片繁华都市。听说高铁站、科技开发新区、飞机场都要建在那里。

争执不下的时候,市里的主要领导换届了。

新官上任,有新的规划,新的重点。城隍庙的事,就像一颗被遗忘的棋子,落在了棋盘的角落,无人问津。

李寿昌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他还是每天去城隍庙街,站在影城门口,往里头望。风吹得他的青布衫猎猎作响,他的背,渐渐驼了下去,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老玉米。

老伙计们劝他,算了吧,老李,咱都这把年纪了,折腾不动了。

李寿昌摇摇头,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小时候的自己,站在城隍庙的大殿前,笑得露出豁牙。

照片上的城隍庙,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冬至那天,下了一场大雪。

茉莉花大道被白雪覆盖,像一条白色的绸带。

李寿昌没像往常一样出门。他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儿女从外地赶回来,围在床边。他攥着儿子的手,嘴唇翕动:“城隍庙……原址……”

话没说完,头一歪,去了。

九十九岁的李寿昌,终究没能看到城隍庙重建的那天。

他走后,三个老伙计聚在他的老房子里,看着那封写满字的建议书,看着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相对无言。

老张叹了口气:“老李走了,这事,怕是真的黄了。”

老王抹了把眼泪:“谁说不是呢。没了老李这杆旗,咱几个老骨头,折腾不动了。”

老陈沉默半晌,忽然说:“不能黄。老李说了,城隍是咱的根。根不能断。”

三个人商量了一夜。

开春的时候,城隍庙街的某个小区里,多了一座小木屋。

木屋是老陈设计的,仿着旧时城隍庙的模样,小小的,却五脏俱全。老张找了些废弃的木料,带着几个年轻的志愿者,叮叮当当盖了半个月。老王则在木屋的墙上,用毛笔绘了一幅画。

画里的人,面如赤枣,凤眼蚕眉,一身皂色官袍,腰悬青铜剑。

没有落款,没有题字。

老伙计们在木屋里摆了个香炉,每天都有人来上香。香烛袅袅,飘出木屋,飘在商业区的上空,和奶茶店的甜香、影城的爆米花味,混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知道李寿昌和城隍庙故事的人,越来越少。

来上香的人里,有附近的居民,有路过的游客。他们看着墙上的画,问:“这画的是谁啊?”

没人能说清。

直到有一天,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牵着个小孙女,站在木屋前。小孙女仰着脑袋,指着墙上的画:“奶奶,这是谁呀?”

老婆婆眯着眼睛,看着画里的人,看了很久很久。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岁月的痕迹:

“他啊,叫时间老人。他守着这座城,守了两千年啦。”

小孙女歪着脑袋:“时间老人?他会一直守着吗?”

老婆婆笑了,伸手拂过墙上的画。指尖触到粗糙的木头,像是触到了两千年前的烈焰,触到了李寿昌挺直的脊梁,触到了这座城,从未断过的根。

“会的。”她说,“只要还有人记得,他就会一直守着。”

风从茉莉花大道吹过来,带着香樟的味道,带着嘉陵江的水汽,带着香火的气息。小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像是有谁,在门后,轻轻叹了口气。

像是有谁,在时间的长河里,永远站着,守着这座城,守着城里的人,守着一春又一春的茉莉花,一秋又一秋的丹桂,在春雪和秋雾里,守着那些,不该被遗忘的,忠烈与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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