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廷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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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李子树下的晚风
陇南的山，是叠着山的，陇南的云，是绕着山的。
一九七六年的夏天，蝉鸣稠得像化开的蜜，晚风掠过阶州地界的青石板，卷着门前李子树的清甜，拂在七岁的狗狗布脸上。他趿着一双露着脚趾的粗布鞋，脊背贴着凉凉的土墙，眼睛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地望着坐在竹椅上的爷爷。
爷爷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像落了一层经年的雪，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那是岁月刻下的纹路，也是走了万里路、经了万般事的印记。他的手掌宽大厚实，指节粗壮，掌心布满老茧，摸上去糙得像磨过的砂纸，那是背了十年药材、握了半辈子锄头和供销社账本的手。
狗狗布是听着爷爷的故事长大的。
打他记事起，每天的日头落下去，星月升起来，爷爷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或是李子树下的竹椅上，只要他凑过去，仰着小脸喊一声爷爷，爷爷的故事，就会顺着晚风，缓缓淌出来。那些故事，有爷爷走过的山路，有爷爷吃过的苦，有做人的道理，有古往今来的规矩，像一颗颗饱满的种子，落在狗狗布稚嫩的心田里，慢慢生根，慢慢发芽。
爷爷的故事，最先讲的，都是他自己的少年和青年。爷爷说，他十六岁那年，还是个半大的娃，身板刚长开，却已经要扛起一家人的生计。那会儿的阶州武都城，是陇南的药材集散地，山里的当归、党参、黄芪，都要从这里收了，背去文县的碧口镇，再顺着白水江走水路，运去更远的地方。爷爷就是那时候，成了背佬儿里的一个。
背药材，不是走平路，是走陇南的深山险道。爷爷说，那路，是嵌在悬崖峭壁上的栈道，木板朽了大半，踩上去吱呀作响，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里的风卷着雾气，吹得人腿肚子打颤；那路，是踩着碎石的羊肠山道，坡陡得能磨平鞋底，一步一步往上挪，一步一步往下滑，山里的露水重，清晨出发时，裤脚能湿到膝盖，日头晒到晌午，又干得结了盐霜。
一趟路，从武都城到碧口镇，足足要走一个月。爷爷的背上，压着百十斤重的药材包，用粗麻绳勒在肩头，勒得皮肉生疼，磨破了皮，结了痂，痂又磨破，反反复复，肩头的肉，硬是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再也不觉得疼了。白日里赶路，渴了，就喝山涧里的凉水，凉得刺骨，喝下去肚子咕咕响；饿了，就啃一口揣在怀里的玉米面馍馍，硬得硌牙，就着山泉咽下去。夜里，就和其他背佬儿挤在山路边的窝棚里，窝棚漏风漏雨，铺着一层干草，山里的蚊虫多，咬得人满身是包，一夜睡不安稳。
爷爷说，那十年，他年年都走这条路，春来暑往，秋去冬寒，山里的雪能埋到膝盖，冻得手脚生冻疮，肿得像发面馍，裂着血口子，沾了雪水，疼得钻心，可还是要走。背药材的苦，是刻进骨头里的苦，是熬着一口气的苦。可他从不说苦，只说，人活着，总要熬，熬过去了，就有盼头。
这十年的苦，爷爷熬下来了。他一分一分地攒，一文一文地省，背一趟药材，能挣几个铜板，日子久了，铜板换成银元，一枚，两枚，三枚……攒了整整十年，爷爷的手里，攥着七十枚锃亮的银元。
那七十枚银元，是爷爷的血汗，是爷爷的命根子。狗狗布曾见过爷爷把那些银元用红布包着，藏在木箱的最底层，偶尔拿出来摩挲，银元上的纹路，都被爷爷的手磨得发亮。爷爷用这七十枚银元，从地主手里，买下了七分坡地。那坡地，在半山腰，石头多，土薄，可爷爷看着那片地，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
他拿起锄头，拿起镢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锄一锄地挖，一镐一镐地刨，把石头清走，把熟土翻过来，一点点开挖地基，一点点垒起土墙，一点点盖上茅草顶。整整大半年，爷爷的手上磨出了新的茧，脸上晒得黝黑，终于，三间土坯房，稳稳地立在了那片坡地上。
那三间房，墙是黄泥土夯的，顶是茅草盖的，窗户是木格子的，门是厚木板做的，算不上气派，甚至有些简陋，可在爷爷眼里，那是天底下最好的房子。因为从那天起，爷爷一家人，终于告别了半山腰的窑洞。
狗狗布去过那处旧窑洞，在爷爷的带领下。窑洞黑漆漆的，潮乎乎的，墙壁上结着白花花的硝碱，角落里长着青苔，风从窑口灌进来，呜呜的像哭声。爷爷站在窑门口，摸着狗狗布的头说，娃啊，咱们能住上瓦房（后来爷爷又把茅草顶换成了瓦顶），不是凭空来的，是一锄一镐刨出来的，是一滴一滴汗换来的。人这一辈子，想要什么，就得靠自己的双手去挣，天上不会掉馍馍。
这是爷爷教给狗狗布的第一个道理，朴素，却沉甸甸的。
第二章 红星照前路
爷烟火暖三餐。
爷的故事，翻过了背药材的十年，就到了一九四九年。那一年，爷爷的脸上，少了几分苦意，多了几分光亮。爷爷说，一九四九年，是天翻地覆的一年，是山里的百姓，终于能挺直腰杆做人的一年。
那一年，共产党来了。
红旗插遍了陇南的山山水水，山里的歌声，不再是愁苦的号子，而是欢快的歌谣。爷爷说，他那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了，看够了地主的欺压，看够了百姓的疾苦，看够了世道的不公。当农会的同志来到村里，讲着人人平等，讲着土地归农，讲着为百姓谋幸福，爷爷的心里，像点着了一盏灯，亮堂堂的。他没有半分犹豫，主动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那枚小小的党徽，爷爷后来一直珍藏着，偶尔拿出来给狗狗布看，党徽上的红星，依旧鲜红。
爷爷说，入了党，就多了一份责任，一份担当，心里装的，就不再只是自己的小家，还有村里的大家，还有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爷爷入了党，就开始做农会的工作。那会儿，土地改革的春风，吹遍了陇南的村村寨寨。爷爷跟着农会的同志，丈量土地，登记人口，把地主的土地，分给无地的农民，把地主的浮财，分给穷苦的百姓。村里的大伯大娘，拿到土地证的那一刻，哭了，对着红旗磕头，对着共产党鞠躬。爷爷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之前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土地改革结束后，爷爷被调到了乡供销社工作。供销社，是那会儿村里最热闹的地方，有盐，有糖，有布匹，有农具，有山里百姓需要的一切。爷爷从普通的售货员做起，做事踏实，为人公道，不贪一分一毫，不占一点便宜，村里的人，都信他，敬他。后来，爷爷成了供销社的主任，依旧是那个样子，穿粗布衣裳，吃粗粮饭，对待百姓，依旧和和气气，对待工作，依旧认认真真。
供销社的日子，安稳，也体面，可爷爷的心，始终在土地里。没过几年，县里来了精兵简政的政策，号召干部回乡务农，支援农业生产。爷爷二话不说，第一个写了申请书，主动申请回老家，开荒种田。
有人劝他，供销社主任多好的差事，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何必回去种地，吃苦受累？爷爷只是笑，说，我本就是种地的人，我的根在土里，回到土里，心里踏实。
就这样，爷爷又回到了那片七分坡地，回到了自己盖的三间土房里。他依旧是起早贪黑，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月亮升起来才扛着锄头回家。地里种着洋芋，种着豌豆，种着玉米，种着荞麦。陇南的山地，贫瘠，可爷爷侍弄得精细，松土，施肥，除草，浇水，样样都做得周到。
春天，洋芋苗探出嫩绿的芽，豌豆藤绕着竹竿往上爬；夏天，玉米长得亭亭玉立，荞麦开着细碎的白花；秋天，洋芋挖出来，圆滚滚的，堆成小山，豌豆荚饱满，剥开就是圆润的豆子。爷爷的汗水，洒进了土里，土里就长出了沉甸甸的收成。
从那以后，家里的灶台上，再也不会断了吃食，锅里有洋芋焖饭，碗里有豌豆炒肉，仓里有足够的粗粮，一家人的温饱，终于稳稳地解决了。
爷爷说，娃啊，人这一辈子，能屈能伸，能上能下。能坐在办公室里做事，也能扛着锄头下地种田，不挑活，不嫌苦，踏踏实实，本本分分，就好。
狗狗布似懂非懂地点头，他看着爷爷的身影，在田里弯着腰，像一棵扎根在土里的老松树，坚韧，挺拔，无论风吹雨打，都稳稳地立着。他知道，爷爷的话，都是真的，都是从心里淌出来的。
第三章 李子树下的诫言
一九七六年的这个夏天，格外的热。晚饭后，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晚风终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门前的李子树，枝繁叶茂，浓密的树荫，遮住了大半个院子，也遮住了院外的一小块空地。熟透的李子，挂在枝头，紫莹莹的，偶尔有一两颗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时候，爷爷的故事，总会准时开讲。不只是狗狗布，村里的大人，村里的小孩，都爱听爷爷讲故事。他们搬着小板凳，拿着蒲扇，三三两两地聚在李子树下，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着树，一圈下来，足足有十几个人。大人手里摇着蒲扇，驱赶着蚊虫，小孩们挤在一起，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竖得高高的，生怕漏了一个字。
爷爷坐在竹椅上，清了清嗓子，晚风拂动他的白发，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洪亮，很沉稳，像山涧里的清泉，缓缓地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那天，爷爷没有讲自己的过往，没有讲山里的路，而是讲了一个让狗狗布记了一辈子的故事。
爷爷说，娃们，你们都还小，做人的根，要从小扎正，做人的规矩，要从小学好。过去，有一个小孩，家境贫寒，爹娘都是老实人，可这孩子，却生了一颗贪小便宜的心。
有一回，这孩子路过邻居家的门口，看到窗台上放着一根绣花针，细细的，亮亮的。他左右看了看，没人，就伸手把那根针偷回了家。他的娘亲看到了，不仅没有骂他，没有教他错，反而笑眯眯地夸奖他，说，我的娃真能干，还能给自己家拿东西了，真有本事。
这一句夸奖，像一颗毒种子，落在了孩子的心里。
爷爷讲到这里，停了停，目光扫过树下的孩子们，狗狗布看到，身边的小伙伴，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爷爷的声音，也沉了几分，继续讲。
那孩子，听了娘亲的夸奖，心里觉得，偷东西，不是错，反而是能耐。于是，他从小偷针，长大偷线，再大一点，偷人家的鸡，偷人家的鸭，偷人家的粮食，偷人家的钱财。一点点的，贪心越来越大，胆子越来越壮，最后，成了一个无恶不作的强盗。他纠集了一伙人，占山为王，拦路抢劫，欺压百姓，官府忍无可忍，派兵捉拿，终于把他抓住了。
官府判了他死罪，押上了刑台，午时三刻，就要问斩。
刑台上，那强盗看着刀斧手的大刀，看着台下围观的百姓，心里忽然翻江倒海。他想起了自己的一生，想起了自己从一根针开始，走到今天的地步。他不恨官府，不恨旁人，只恨自己的娘亲。恨娘亲当年，在他偷了第一根针的时候，没有打他，没有骂他，反而夸他，是娘亲的那一句夸奖，毁了他一辈子。
他对着监斩官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只求监斩官能让他见娘亲最后一面。监斩官看他可怜，便派人把他的娘亲叫到了刑台。
娘亲来了，白发苍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他的腿，喊着儿啊，我的儿啊。
那强盗看着娘亲，脸上没有泪，只有冰冷的恨。他对娘亲说，娘，我最后求你一件事，让我再吃一口你的奶吧。
娘亲心疼儿子，想都没想，就解开衣襟，把奶头凑到他的嘴边。
可就在那一刻，那强盗猛地张口，狠狠一口，咬掉了娘亲的奶头。鲜血直流，娘亲疼得惨叫，倒在地上。
强盗看着娘亲，冷冷地说，娘，这是你欠我的。当年我偷了一根针，你夸我，是你教坏了我，是你让我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我咬掉你的奶头，是让你记住，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母之惰。你生了我，却没有教我做人，这就是你的报应。
话音刚落，刀斧手的大刀落下，鲜血溅了一地，故事，也就到了尽头。
李子树下，一片寂静。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只有蝉鸣的声音，还有远处的蛙声。大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小孩们都低着头，抿着嘴，心里沉甸甸的。狗狗布的心里，也咯噔一下，他觉得，这个故事，像一根针，轻轻的，却扎得他心里发慌。他知道，爷爷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告诉他们，做人，不能贪小便宜，不能做错事，更不能让小小的错误，一点点变大，最后毁了自己。
爷爷看着大家，缓缓地说，娃们，大人们，这个故事，听着残忍，可道理，却比金子还珍贵。人这一辈子，最可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心里的歪念，是知错不改的糊涂。一根针，不值钱，可偷针的心思，值钱吗？不值。那是一颗贪心，一颗坏心，一旦生了根，就会越长越大。
爷爷顿了顿，又说，人，要经常检点自己。检点自己的一言一行，检点自己的所思所想，做了错事，就要认，就要改，不能捂着，不能藏着，更不能觉得错事小事，无所谓。小小的错，攒多了，就成了大错，大错酿成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的目光，落在狗狗布的身上，落在所有孩子的身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古贤人常说，吾日三省吾身。每天都要问问自己，今天做了什么好事，做了什么错事，有没有对不起别人，有没有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这样日日反省，日日改正，才能慢慢成为一个贤良的人，一个有品德的人，一个对家人，对村里，对社会，对国家，都有用的人。”
爷爷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狗狗布的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抬头看着爷爷，看着爷爷鬓边的白发，看着爷爷脸上的皱纹，忽然觉得，爷爷的话，比任何故事都好听，比任何糖果都甜，比任何玩具都珍贵。
那天的晚风里，爷爷还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狗狗布也记了一辈子。
爷爷说，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也没有纯得一点杂质都没有的金子。每个人都会犯错，每个人都有缺点，这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错不改，是骄傲自大，是目中无人。所以，做人，永远要谦虚，永远要低调。低头做人，抬头做事，端正自己的本心，踏踏实实，干干净净，就够了。
还要乐于奉献，还要乐于助人。爷爷说，人活在世上，不是一个人活着，是和身边的人一起活着。你帮我一把，我扶你一程，日子就好过了。能帮别人的时候，就伸一把手，能为别人做点事的时候，就多做一点，不求回报，只求心安。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敬，都有人爱。
这些话，像春雨，润物细无声。落在狗狗布七岁的心田里，慢慢的，长成了他做人的底色。
第四章 放牛与读书
一九七六年，狗狗布七岁了。这一年，对于狗狗布来说，是不一样的一年。这一年，他背上了崭新的粗布书包，书包里装着崭新的课本，课本上印着鲜红的字，印着毛主席的画像。他要去村里的学堂读书了。
开学的前一天，爷爷牵着家里的老黄牛，站在院子里，看着狗狗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爷爷的手里，拿着一根放牛的鞭子，鞭子上系着红布条，是奶奶生前缝的。
爷爷说，狗狗布，你七岁了，该读书了。往后，白天，我去放牛，去地里做活，你去学堂里读书，认字，学道理。晚上，你从学堂回来，把你在书上看到的故事，讲给爷爷听。爷爷呢，就把爷爷走过的路，经历过的事，听过的故事，再讲给你听。咱们爷孙俩，一个讲书上的，一个讲土里的，好不好？
狗狗布用力点头，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他知道，读书，是爷爷对他最大的期盼。爷爷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认得的字，都是后来在农会，在供销社，一点点学的，可爷爷总说，读书好，读书能明事理，读书能长见识，读书能让一个人，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从那天起，狗狗布的日子，就被分成了两半。白天，他在学堂里，跟着老师读书，认字，念课文，学算术。他很用功，很认真，老师讲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在心里，课本上的每一篇课文，他都背得滚瓜烂熟。他知道，自己读的书，不只是自己的，也是爷爷的期盼。
傍晚，学堂的铃声一响，狗狗布就背着书包，一路小跑回家。爷爷也正好牵着老黄牛，从山上回来。老黄牛慢悠悠地走着，尾巴甩来甩去，身上沾着青草的露水，爷爷的身上，也沾着青草的气息，脸上带着汗珠，却依旧笑着。
晚饭过后，依旧是李子树下，依旧是晚风习习，依旧是星月满天。只是这时候，讲故事的人，多了一个。
狗狗布先讲。他讲书上的故事，讲《三字经》里的孔融让梨，讲《百家姓》里的姓氏渊源，讲课本里的英雄故事，讲小兵张嘎，讲鸡毛信的海娃。而他最爱讲的，是《水浒传》。
爷爷给狗狗布找来了一本泛黄的《水浒传》，书页都卷了边，字迹也有些模糊，可狗狗布看得津津有味。他讲武松打虎，讲鲁智深倒拔垂杨柳，讲林冲雪夜上梁山，讲宋江带领梁山好汉替天行道。狗狗布的声音，稚嫩，却充满了热情，他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树下的小伙伴们，都听得入了迷。
每当狗狗布讲到《水浒传》里的英雄好汉，讲到他们行侠仗义，讲到他们劫富济贫，讲到他们重情重义，爷爷就会笑着，接过话头。爷爷不讲梁山好汉，爷爷讲的，还是他当年背药材的故事，还是他当背佬儿的那些日子。
爷爷讲，当年在背药材的路上，遇到过和武松一样豪爽的汉子，那汉子也是背佬儿，力气大，心肠好，看到谁的药材包太重，就主动帮着扛一段，看到谁饿了没饭吃，就把自己的馍馍分一半出去；爷爷讲，当年在栈道上，遇到过落难的路人，腿摔断了，走不了路，他和几个背佬儿，轮流背着那人，走了十几里山路，送到了山下的郎中家，分文不取；爷爷讲，当年在碧口镇，看到过欺压百姓的恶霸，被几个背佬儿联手教训了一顿，那恶霸再也不敢欺负山里人了。
爷爷的故事，没有《水浒传》里的刀光剑影，没有惊天动地的英雄事迹，可那些故事，都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带着陇南山水的味道，带着背佬儿的淳朴和坚韧，带着山里人的善良和勇敢。那些故事里的人，都是普普通通的人，做的都是普普通通的事，可他们，也像梁山好汉一样，有骨气，有义气，有一颗正直的心。
狗狗布听着爷爷的故事，再回头看《水浒传》里的故事，忽然觉得，那些梁山好汉，好像就在爷爷的故事里，就在爷爷走过的山路上，就在身边的乡里乡亲里。行侠仗义，不一定是拔刀相助，也可以是帮人扛一包药材；重情重义，不一定是歃血为盟，也可以是分一个馍馍给饿肚子的人；替天行道，不一定是劫富济贫，也可以是踏踏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不欺负弱小，不贪图便宜。
爷爷的故事，是土里长出来的故事，是带着汗水和泥土气息的故事；狗狗布的故事，是书里印出来的故事，是带着墨香和英雄气息的故事。这两个故事，交织在一起，缠绕在一起，成了狗狗布童年和少年时光里，最珍贵的记忆。
那些故事，像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了狗狗布的稚嫩，滋养了狗狗布的心灵；那些故事，像一盏明灯，照亮了狗狗布的前路，指引着狗狗布的方向。爷爷的经历，爷爷的道理，爷爷的故事，还有书里的文字，书里的故事，书里的道理，合在一起，成了狗狗布思想的根基，成了狗狗布心灵的底色。
第五章 初心向阳
故事绵长，日子一天天过，蝉鸣落了，秋风起了，李子熟了，又落了，雪花飘了，又融了。狗狗布一天天长大，从七岁的孩童，长成了十几岁的少年，他读的书越来越多，认得的字越来越多，听过的故事越来越多，可他依旧最爱听爷爷讲故事。
爷爷的故事，好像永远讲不完。他讲背药材时遇到的奇山异水，讲供销社里的家长里短，讲开荒种田时的春种秋收，讲做人的道理，讲做事的规矩，讲古贤人的自省，讲普通人的善良。那些故事，一遍又一遍地讲，狗狗布一遍又一遍地听，从来都不觉得腻。
爷爷的身体，渐渐不如从前了，背也慢慢驼了，走路也慢慢慢了，可他的精神，依旧很好，依旧喜欢坐在李子树下，依旧喜欢讲那些故事。狗狗布也依旧喜欢坐在爷爷身边，依旧喜欢仰着小脸，听爷爷讲那些故事。只是后来，狗狗布也会给爷爷讲更多的故事，讲《三国演义》的桃园结义，讲《西游记》的西天取经，讲《红楼梦》的人间烟火，爷爷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问上几句，眼里带着欣慰的笑。
狗狗布知道，爷爷讲的那些故事，那些道理，不是随口说说的，是爷爷用一辈子的经历，一辈子的感悟，总结出来的。爷爷没有读过多少书，可爷爷是最懂做人的人。爷爷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坚韧，什么是善良，什么是正直，什么是奉献。
爷爷说，做人，要像山里的松树，扎根深，站得稳，风吹不倒，雨打不垮；做人，要像山涧的清泉，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不掺杂质，不忘初心；做人，要像地里的庄稼，踏踏实实，默默生长，付出汗水，收获希望。
这些话，狗狗布记在了心里，刻在了骨子里。
后来，狗狗布长大了，走出了陇南的大山，去了更远的地方，读了更多的书，见了更多的人，经历了更多的事。可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遇到什么，爷爷的故事，爷爷的话，都在他的心里，从未忘记。
他遇到过诱惑，可他想起了爷爷讲的偷针的故事，便守住了本心，不贪不占；他遇到过困难，可他想起了爷爷背药材的苦，便咬牙坚持，不怨不悔；他遇到过别人的求助，可他想起了爷爷说的乐于助人，便伸出援手，不求回报；他偶尔也会犯错，可他想起了爷爷说的一日三省吾身，便及时改正，不遮不掩。
爷爷的故事，像一粒种子，在狗狗布的心里，长成了参天大树；爷爷的道理，像一盏明灯，在狗狗布的人生路上，照亮了前行的方向。
陇南的山，依旧叠着山，陇南的云，依旧绕着山，门前的那棵李子树，依旧枝繁叶茂，每年夏天，依旧会结出紫莹莹的李子。爷爷终究还是老了，走了，可他的故事，还在。那些故事，被狗狗布记着，被村里的人记着，被岁月记着。
狗狗布后来也成了父亲，成了爷爷，他也常常坐在院子里的树下，给自己的儿孙讲故事。讲他的爷爷，讲爷爷背药材的故事，讲爷爷讲的偷针的故事，讲做人的道理，讲读书的重要。那些故事，依旧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依旧带着陇南山水的味道，依旧带着最朴素也最珍贵的道理。
故事绵长，初心向阳。
爷爷的故事，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故事，那是岁月的沉淀，是生命的感悟，是一代人留给下一代人的精神财富。而那些故事里的道理，也像陇南的山，像陇南的水，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狗狗布知道，他永远都是那个坐在李子树下，仰着小脸听爷爷讲故事的孩子。爷爷的故事，会陪着他，一辈子，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