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六月正圆。
因为赶着啃完那门线上的进修网课,指尖划过最后一个讲座的暂停键时,方岳抬腕看了眼表,夜里十一点三十分,秒针不疾不徐地走着,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敲出细碎又沉滞的声响。
办公楼的灯大半都熄了,只有他这间屋子还亮着暖黄的光,窗外是城市边缘的夜色,没有闹市的霓虹鼎沸,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昏昏暗暗地铺着。往常这般时候,他从不会多想,扯过沙发上的薄毯,蜷着身子躺上半宿就好,天明了下楼,去机关的食堂喝一碗热粥,吃两个白面馒头,省了往返的奔波,也省了夜里行路的麻烦。
可今天,他刚将手肘撑在桌沿,准备合眼歇一瞬,目光无意间扫过窗玻璃,那片墨色的夜空里,竟悬着一轮滚圆的明月。
月华极盛,像被匠人精心打磨过的玉盘,干干净净地贴在天幕上,没有一丝流云遮挡,清辉泼洒下来,连楼下光秃秃的梧桐枝桠,都镀上了一层莹白的光,地上的青砖路,也亮得能看清砖缝里的枯草。
方岳的心头猛地一颤,像是被这月光戳中了某根柔软的弦,整个人定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轮圆月。
阳历一月四日,阴历冬月十六。清晨临出门前,他扫过一眼桌上的老黄历,红纸上印着的字,此刻清晰地浮在眼前,半点没错。
老话讲,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冬月的月,比寻常月份的更清,更亮,也更凉,凉丝丝的光裹着风,却能直直地照进人的心底。
脑子里陡然就飘出那句刻在骨血里的话:月儿圆圆照九州,家有老母思儿归。
得回去。
这个念头生出来,便再也压不住,比桌角那杯凉透的浓茶还要浓烈,还要执拗。
这个时辰,城郊的公交早就没了班次,打车也未必能拦到,方岳起身,将桌上的讲义收进帆布包,又揣了母亲要吃的药,揣了保温杯,没多犹豫,推门就往楼下走。从单位到母亲住的老巷,不过五里地,步行五十分钟,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旁人走夜路,总觉得黑,觉得怕,觉得脚下的路漫长难行,可方岳不一样。他打小在陇南山里长大,山野的夜路走了半辈子,少年时跟着父辈在月光下赶路、做活,练出的腿脚功夫,还有那股子走夜路的稳当劲儿,到如今也没丢。步子迈得匀,腰杆挺得直,脊背绷着一股劲儿,脚下生风,竟有几分说书人嘴里神行太保的模样,只是没有那副甲马,只有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和肩上一个轻飘飘的帆布包。
冬夜的风,本该是割人的。小寒刚过,正是二九交三九的时节,老话里说,这时候的冬夜,能冻破脸,冻裂手,冻得河里的冰碴子都咔咔响。可今夜怪得很,天上无风,地上无寒,连那冬日里最烈的西北罡风,都像是被这轮圆满的明月收了去,天地间静悄悄的,只有方岳的脚步声,落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笃,不慌不忙,和着月光,融进夜色里。
月光铺地,明晃晃的,像是一层薄雪,却又比雪暖,比雪柔。方岳走在这月华里,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地上,一步一步跟着他走。人一旦浸在这样的月色里,就最容易见景生情,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那些埋在心底深处的念想,就像被这月光泡开的茶,一点点舒展,一点点氤氲,最后漫了满心满眼,化不开,散不去。
方岳的祖籍,在陇南深山里的一个小村落,那村子依山而建,四面是连绵的山,山上种着荞麦,种着洋芋,种着黄芪,还有漫山遍野的草木,春生秋枯,岁岁年年。他的童年和少年,都在那片山里度过,没有城里孩子的玩具,没有流光溢彩的灯火,日子过得清贫,却也踏实,所有的光阴,都和土地,和庄稼,和父母的脊背,和那轮高悬的明月,紧紧地缠在一起。
那时候的山村,还没通上电,山里的夜,是真的黑。家家户户的照明,全靠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灯芯捻得细,火苗跳得弱,昏黄的光只能照亮一方小小的土炕,一方矮矮的木桌。更多的时候,山里人靠的是天上的月亮。月亮是山里人最忠实的灯,不要油,不要钱,只要肯抬头,它就把清辉洒下来,把山路照得明明白白,把山地照得清清楚楚。
方岳记得,从小学到初中,他的童年夜晚,几乎都在庄稼地里度过。
春日的夜,暖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地里的野草疯长,和麦苗争着养分,父母就扛着锄头,他跟在身后,也攥着一把小小的锄头,一家三口蹲在地里锄草。月色温柔,洒在青苗上,洒在父母的发梢上,父亲的脊背宽厚,母亲的手掌粗糙,锄头落下的声响,沙沙的,和着虫鸣,和着晚风,是山里最动听的调子。那时候的夜,不觉得累,只觉得月光暖,爹娘在身边,心里就安稳。
夏日的夜,暑气还没散尽,山里的油菜籽熟了,沉甸甸的豆荚挂在秆上,一碰就炸开。夜里凉快,正是收割的好时候,父母带着他,一人挎一个竹篮,一手攥着油菜秆,一手挥着镰刀,唰唰的声响里,油菜秆倒了一地。月光亮得晃眼,能看清豆荚里饱满的籽,也能看清父母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收完油菜籽,母亲会从竹篮里摸出一个凉透的山杏,塞到他手里,酸甜的汁水淌进喉咙,那滋味,他记了一辈子。
秋日的夜,是最忙的。山里的稻谷熟了,金灿灿的稻穗压弯了腰,割完稻子,要在院场上拌谷,父亲牵着老牛,拉着石碾子,一圈圈地碾过稻穗,他就跟在后面,用木杈翻着稻秆,让谷粒脱得更干净。月光洒在谷堆上,像铺了一层碎金,谷粒落在竹匾里,哗哗的声响,是丰收的欢喜。那时候的月亮,圆得早,亮得久,一家人忙到后半夜,也不觉得困,只想着,多收一点,冬天就好过一点。
冬日的夜,最是清寒,却也最是难忘。山里的庄稼,秋收冬藏,唯有荞麦,要等割倒了晒透,等深冬里挖完了洋芋和黄芪,才能往家里背。那是方岳记忆里,最深刻的冬夜,也是和这冬月十六的圆月,牵绊最深的光景。
初冬的霜,落得厚,荞麦秆被割下来,一捆捆地垛在山地上,任由北风和日头晒着,晒得秆子干透,晒得荞麦仁在壳里安稳地睡着。要等深冬,等地里的洋芋刨完,黄芪挖尽,地里再无活计,选一个月明风清的夜,一家人背着背篓上山,把荞麦捆一捆捆地背下来。
那时候的月亮,大多是冬月的圆月,十六的月,比十五的更盛,清辉洒在山路上,山路像铺了一层银缎,坑坑洼洼的石头,都看得清清楚楚。方岳那时候还是半大的孩子,脊背还没长开,却也学着父母的样子,往背篓里塞荞麦捆,塞得满满当当,压得背篓的竹篾硌着肩膀生疼。他咬着牙,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山下走,父母走在他的前后,父亲的背篓比他的还沉,母亲的脚步慢,却也从不落下,一家三口,踩着月光走在山路上,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只有背篓蹭着衣衫的声响,还有风吹过荞麦秆的簌簌声。
天地间静极了,只有月光,只有山,只有他们一家人。那时候的方岳,不觉得苦,不觉得累,只觉得这月光下的山路,走得踏实,走得心安。山里的孩子,生来就懂,土地里的收成,从来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背篓一背篓背回来的,是一滴汗一滴汗换来的。
回到家,院场里早就扫得干干净净,月光把院场照得亮堂堂的,不用点灯,就能看清院里的一切。父亲搬来梿枷,那是用竹篾和木头做的农具,长长的柄,沉甸甸的头,抡起来,呼呼生风,落在荞麦捆上,啪的一声,荞麦壳就裂开了,饱满的荞麦仁簌簌地落下来,混着荞皮,铺了一地。
方岳和母亲就蹲在地上,用木锨把荞麦摊开,让月光晒着,让夜风拂着。荞皮轻飘飘的,被风一吹,就扬起来,落在地上,落在衣角,最后被收起来,装在粗布的枕头套里,就是山里最好的荞麦枕,枕着睡觉,清清凉凉的,能睡得安稳。
荞麦仁是金贵的,收起来,要细细地磨去皮,没有磨面的机器,就用家里的石磨,母亲推着磨盘,父亲添着荞麦仁,方岳就坐在磨盘边,帮着把磨出来的荞麦仁收进布袋子里。磨好的荞麦仁,雪白雪白的,颗粒饱满,母亲会用一块细密的白纱布,把荞麦仁装进去,扎紧了口,放进大大的木盆里,用清水一遍遍地搓洗。
搓出来的面汁,是稠稠的,乳白色的,母亲把面汁倒进大铁锅里,用柴火慢慢煮,煮到浓稠,再倒进瓷碗瓷盆里,放在院里的月光下,让它慢慢凉透。不过半个时辰,那温热的面汁就凝了,成了白白嫩嫩的凉粉,用切凉粉的细刀切成丝,浇上一勺蒜末调的醋汁,再淋上一勺母亲亲手熬的辣椒油,红亮亮的油花浮在上面,香得人直咽口水。
那是山里最好的吃食,没有之一。
只是荞麦的收成,向来不多,山里的土地贫瘠,种出来的荞麦,也就够一家人尝个鲜。这样一碗荞麦凉粉,平日里是吃不到的,只有到了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忙完了一年的活计,守着炉火,守着圆月,才能每人吃上一碗,辣乎乎,凉丝丝,熨帖着肠胃,也熨帖着心。
爷爷奶奶最爱吃这凉粉,爷爷牙口不好,却能慢慢嚼着,一碗凉粉下肚,眉眼都舒展开来;奶奶总说,这荞麦凉粉,是山里的清福,比山珍海味都香。父亲也爱吃,吃得急,辣得额头冒汗,却还要再添一勺辣椒油。母亲做得一手好凉粉,却总舍不得多吃,把碗里的凉粉往他和爷爷奶奶的碗里拨,自己只吃一点点,笑着说,她不爱吃辣。
这些光景,都还像是昨天的事,月光还是那轮月光,凉粉的滋味还在舌尖,可那些爱吃凉粉的人,却都不在了。
爷爷走得早,在方岳刚考上高中那年,一场风寒,就撒手人寰了;奶奶跟着爷爷,没熬过三年,也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个荞麦枕;父亲是前年走的,一辈子在山里劳作,脊背被庄稼和背篓压得弯了,到老了,一身的病,临走前,还念叨着,想吃一碗母亲做的荞麦凉粉。
三个老人,就这么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方岳的脚步,在月光下缓了几分,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包里还装着给母亲买的软糕,是母亲牙口不好,能咬得动的那种。他望着天上的圆月,那月亮圆得完美,圆得无缺,世人都说,圆月象征着圆满,象征着团圆,可在他眼里,这圆满的月光,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念想。
圆满,团圆,那是人间最好的祈愿,可偏偏,人间最难得的,就是圆满。
他知道,此刻的家里,老母亲一定也坐在窗前,望着这轮冬月十六的圆月,目光落在窗外的路上,心里念着他的名字。
母亲今年八十二了,身子骨大不如前,年轻时在山里操劳了一辈子,地里的活,家里的活,样样不落,生他和妹妹方霞的时候,都是挺着大肚子还在地里锄草,到老了,一身的病根就都找上来了,最磨人的,是那常年不好的咳嗽,一到夜里,咳得撕心裂肺,喘不过气来,要靠着药才能缓过来。
妹妹方霞嫁在邻村,离母亲的老屋近,平日里,都是妹妹过来给母亲做三餐,收拾屋子,洗洗涮涮,把母亲的吃喝照料得妥帖。可妹妹也有自己的家,有孙女儿要照看,白日里忙完母亲这边,夜里总要赶回去,给孙女儿哄睡,给儿子儿媳搭把手。
所以,夜里守着母亲,给母亲喂药,陪母亲说话,让妹妹能歇一歇,就成了方岳的事。他在城里的单位上班,平日里忙,可只要能抽身,无论多晚,无论多远,总要赶回老屋,守着母亲。
这世上,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方岳心里清楚,他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守着这唯一的娘亲,让她的晚年,能少一点孤单,多一点安稳。
月光依旧,清辉满地。方岳的脚步,依旧是竞走般的稳,只是心里,却被那些翻涌的回忆,焐得暖暖的。
他想起小时候,背荞麦背得累了,走不动了,父亲就会停下脚步,把他背上的背篓接过来,搭在自己的肩上,再牵着他的手,走在月光下的山路上。父亲的手掌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却很温暖,牵着他的手,就像牵着整个世界的安稳。母亲会在一旁,给他们递上一壶山泉水,笑着说,慢点走,不急,月亮照着呢。
他想起,冬夜里的月光下,母亲坐在院场里搓荞麦面,他趴在母亲的腿边,看着母亲的手,在清水里揉着纱布袋,面汁顺着指缝流下来,落在木盆里,漾起一圈圈的涟漪。母亲的头发,被月光染得花白,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是岁月,只觉得母亲的头发,像天上的云,软软的,柔柔的。
他想起,有一年冬月十六,也是这样的圆月,家里的荞麦凉粉煮好了,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爷爷吃着凉粉,给他们讲山里的故事,讲月亮的故事,说那月亮里,有嫦娥,有玉兔,还有一棵永远砍不倒的桂树。奶奶就笑着骂爷爷,说他净讲些哄孩子的话,可眼里,却满是温柔。父亲喝着米酒,母亲给每个人添着凉粉,那时候的炕桌,小小的,却挤着一家人的欢喜,那时候的月光,柔柔的,却照得一家人的心里,亮堂堂的。
那些日子,清贫,却丰盈;辛苦,却温暖。
时光就像指间的沙,攥得再紧,也留不住。一晃眼,几十年就过去了,山里的路,修了水泥路,村里的灯,换成了电灯,煤油灯早就不见了踪影,梿枷也被收进了老屋的墙角,落满了灰尘。山里的荞麦,也种得少了,年轻人都往外走,没人再愿意背着背篓上山,没人再愿意在月光下搓荞麦面,煮凉粉。
那些旧时光,那些老手艺,那些藏在月光里的温暖,都随着岁月,慢慢走远了。
方岳的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泪。人到中年,经历了生离死别,见过了世事无常,心里的柔软,都藏在了骨头里,不会轻易落泪,只会在这样的月光下,想起那些故人,那些旧事,心里生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酸酸的,涩涩的,却又暖暖的。
他知道,爷爷奶奶走了,父亲走了,可他们的念想,都留在了这月光里,留在了这荞麦的清香里,留在了母亲的皱纹里,也留在了他的血脉里。他们教他的,从来都不是如何享福,而是如何踏实做人,如何认真做事,如何在清贫的日子里,守住心里的那份暖,那份真。
夜风依旧没有起,冬月的月光,依旧清辉遍地。方岳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圆月,月亮还是那样圆,那样亮,仿佛千百年来,从未变过。变的,只是人间的人,人间的事,人间的岁岁年年。
他的脚步,依旧轻快,五十分钟的路,走了不过四十分钟,就看见了老屋的轮廓。那是一座青砖砌的老屋,院墙不高,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冬日里,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舒展着,像一双苍老的手,伸向天空。
老屋的灯,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从窗棂里透出来,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方岳知道,那是母亲为他留的灯。母亲的眼睛不好,夜里看不清路,却总要把灯开着,等着他回来。就像他小时候,在山里晚归,母亲总会站在院门口,借着月光,望着山路的尽头,等着他的身影出现。
走到院门口,方岳放慢了脚步,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院里的地面,被月光照得明晃晃的,墙角的水缸,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缸沿上,还放着一个小小的荞麦枕,那是母亲前些日子,用仅剩的一点荞皮缝的,枕套是粗布的,洗得发白。
堂屋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几声轻轻的咳嗽,断断续续的,是母亲的声音。
方岳的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推开了门。
屋里的暖融融的,生着一个小小的炭火盆,火苗跳着,映得屋里的一切,都暖烘烘的。母亲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袄,头微微歪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手里攥着一个帕子,咳得身子微微发抖,却还是强忍着,不想让声音太大。
听见推门的声响,母亲缓缓地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就漾起了光亮,像被月光点亮的星辰。
“岳儿,你回来了。”
母亲的声音,苍老,沙哑,却又温柔,带着浓浓的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娘,我回来了。”方岳放下帆布包,快步走到母亲身边,伸手替母亲顺了顺气,又从包里拿出药,倒了温水,小心翼翼地喂母亲喝下。
药是止咳的,母亲喝了几口,咳嗽就缓了下来,靠在藤椅上,喘着气,目光却一直落在方岳的脸上,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今儿是冬月十六,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母亲的手指,轻轻抚着方岳的手背,他的手,是温热的,母亲的手,却有些凉,布满了皱纹和老茧,那是一双操劳了一辈子的手,也是一双给了他无限温暖的手。
“娘,我看见月亮了,就想着回来陪你。”方岳坐在母亲身边的小板凳上,替母亲掖了掖棉袄的边角,目光落在窗外的圆月上,月华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母亲的银丝上,落在母亲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母亲笑了,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还是月儿好,十六的月,最圆,最亮,照着你回来的路,也照着娘的心。”
母子俩就这么坐着,靠着炭火盆,望着窗外的圆月,没有太多的话,却觉得心里安稳,踏实。母亲絮絮地说着话,说妹妹方霞今天来给她做了粥,说院里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层枯叶,说邻居家的小娃娃,还来给她送了一颗糖。方岳就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声,替母亲添一点炭火,再倒一杯温水。
月光从窗棂里淌进来,落在地上,铺成一片银白,炭火盆里的火苗,滋滋地响着,屋里的暖意,一点点漫开来,裹着母子二人,也裹着这一室的温柔。
方岳看着母亲的侧脸,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世人都说,冬月十六的月亮,是一年里最圆满的。可圆满,从来都不是指人团圆,不是指事事顺心,而是指,心里有牵挂,身边有亲人,眼里有月光,心底有温暖。
爷爷奶奶走了,父亲走了,可他们的爱,还在;母亲老了,走不动了,可她的念想,还在;他长大了,走远了,可他的根,还在这山里,还在这老屋,还在这轮冬月十六的圆月里。
荞麦凉粉的滋味,或许再也尝不到小时候的那般清甜,月光下的山路,或许再也走不回年少的模样,可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记忆,那些融进生命里的温暖,却永远都不会消失。
它们就像这轮冬月十六的月亮,岁岁年年,高悬在天上,清辉不改,温柔依旧,照着人间的路,也照着人心深处的归途。
夜深了,炭火盆里的火苗,渐渐弱了,母亲靠在藤椅上,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缓,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望着窗外的月亮。
方岳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替母亲拢了拢棉袄,目光落在窗外的圆月上。
那轮冬月十六的月亮,依旧悬在中天,圆圆满满,清辉万里。
月光洒在老屋的瓦檐上,洒在院里的槐树上,洒在母亲的银丝上,也洒在他的心上。
天地间,静悄悄的,只有月光,只有暖意,只有血脉相连的牵挂,还有那份,岁岁年年,永不消散的团圆。
这人间的圆满,大抵,也不过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