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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廷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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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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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廷贤小说:北山文脉

芙蓉市的晨雾总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腥甜,漫过红芙区的老街区,最后缠在北山的山脊上。

庄育苗踩着露水出门时,社区门口卖苞谷面搅团早点的张婶已经熟稔地招呼:“庄馆长,又去北山呀?”他笑着点头,手里的布包里装着老花镜、笔记本,还有一本翻得卷边的《芙蓉地方戏曲选》。这是他退休后的第三个年头,北山早已成了他生活的圆心,每个周末的奔赴,都像是一场与历史的重逢。

北山不算高,却藏着芙蓉市的半壁光阴。从山脚下的红旗广场拾级而上,两侧是层层叠叠的绿植,樟树的浓荫遮天蔽日,间或有松鼠窜过石阶,惊起几只山雀。往上走,便是错落分布的古建筑群:城隍庙的飞檐挂着晨露,于谦祠的匾额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木色,市党校的旧遗墙皮斑驳,却依稀能辨认出当年的标语痕迹。而庄育苗最牵挂的,始终是半山腰的药王庙。

这座始建于宋代的庙宇,曾是芙蓉市最有名的祈福之地,更在烽火岁月里扮演了特殊的角色。1949年前,这里是中共芙蓉区地下党组织的秘密据点,庄育苗的父亲庄雨晨,就是在这里点亮了人生的第一束光。

庄雨晨出身佃农,大字不识一个,二十岁那年被同乡拉着来药王庙“听书”,才知道这里的“夜校”藏着改变命运的火种。当时的地下党员借着祈福的幌子掩护,在药王庙后院的厢房里开班授课,教农民识字,讲革命道理。庄雨晨记得第一次走进厢房时,昏黄的油灯下,十几张黝黑的脸凑在一起,盯着黑板上的“耕者有其田”五个字,眼里闪着从未有过的光。授课的同志姓陈,文具店掌柜,却总是穿着打补丁的蓝布长衫,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量,他说:“识字不是为了装门面,是为了看清世道,为了能给自己当家作主。”

庄雨晨学得格外刻苦,每晚往返十几里山路,风雨无阻。他把生字写在手心,干活时也反复默念,一年下来竟认全了一千多个字,还偷偷藏起了一本油印的《新民主主义论》。在陈同志的介绍下,他在药王庙的祖师殿里宣誓入党,党旗是用红布染的,在油灯下像一团跳动的火焰。“那天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后来已是红旗公社主任的庄雨晨,总跟儿子念叨,“觉得自己不再是任人欺负的佃农了,有了念想,有了奔头。”

新中国成立后,庄雨晨参与了土改,从村文书做到公社主任,一辈子扎根基层,却始终没忘药王庙的获得初心的经历和对启蒙者陈教员的恩情。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一个秋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踩着解放鞋重回北山。彼时的药王庙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历经岁月侵蚀和人为破坏,牌楼的木柱蛀空了大半,山门歪斜,后院的厢房更是破烂不堪,墙角坍塌,院子和围墙上长满了野草。曼陀罗、青蒿、鬼针草疯长,墙里墙外覆盖了厚厚一层喇叭花和迎春花。成为野兔和松鼠探秘的胜地。

他循着记忆摸到当年办夜校的厢房,刚跨进门槛,两条黑影突然从暗处窜出,“汪”的一声狂吠吓得他一个趔趄,手里的拐杖掉在地上。庄雨晨毕竟是庄稼汉出身,临危不乱,顺势往地上一摸,作势要捡石头。两条黑狗以为他要攻击,后退几步,依旧龇牙咧嘴地叫着,涎水顺着嘴角滴落。他定眼一看,竟是两只体型壮硕的藏獒,毛色发黑,眼神凶狠。

好不容易退出庙门,庄雨晨捡起拐杖,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回到家,他对时任红芙区文化馆长的庄育苗说:“药王庙怕是毁得差不多了,还养着两条恶狗,差点惹上麻烦,要是被狗咬了,可给你们添乱了。”

庄育苗听了心里一沉。他自小听父亲讲药王庙的故事,那里不仅是父亲的入党地,也是他自己的青春记忆——年轻时他和妻子就是在药王庙的银杏树下定情的,金黄的落叶铺了一地,像撒了层碎金。第二天一早,他约了派出所的两个老战友,三人一起登上北山。

药王庙的景象比庄雨晨描述的更糟:院墙多处坍塌,碑刻被推倒在地,有的还被凿去了字迹;大殿里的神像早已不知所踪,地面堆满了杂物;后院的厢房窗户破损,屋顶漏着天光。守庙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叼着烟卷,态度蛮横。经询问得知,药王庙早已被旁边的市医院占用,当作临时仓库,这个壮汉是医院的临时工,姓杨,竟是区卫生局杨局长的远房侄子。“这庙是我们医院先用的,我在这看仓库,养狗护院天经地义。”杨某双手叉腰,“你们管得着吗?”

庄育苗强压怒火,他知道杨某背后有杨局长撑腰,硬来行不通。回到单位,他翻遍了地方志和文物档案,整理出药王庙作为地下党活动据点的史料,又拍摄了庙宇破损的照片,以“保护红色文物、消除安全隐患”为由,正式向区长汇报。

区长看着材料,沉默了许久。他知道杨局长在区里根基不浅,但文物保护事关重大,更何况药王庙还承载着红色记忆。最终,他没明说,只是暗示庄育苗去找区公安局长。“公园里有大型犬,确实是安全隐患,该排查就得排查。”

几天后,区公安局以“安全隐患专项排查”的名义,组织警力进驻北山。两条藏獒被依法处置,杨某见靠山也护不住他,收拾东西灰溜溜地走了。庄育苗趁热打铁,联系了几位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联名提交了《关于将北山药王庙移交文化部门进行保护修缮的提案》,在两会上引起热议。最终,市政府下文,将药王庙正式划归文化局管理。

修缮工作启动那天,庄育苗站在药王庙的牌楼下,看着工人们搭起脚手架,眼眶有些湿润。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文物部门邀请了古建筑专家进行论证,还通过媒体发出倡议,呼吁社会力量参与保护。没想到,消息一出,响应者云集:退休教师捐出了积攒多年的退休金,企业家慷慨解囊,就连当年地下党员的后代们也纷纷捐款,短短三个月就募集到一千多万元。外省一家有着多年古建筑修缮经验的公司中标,工人们带着传统工具进驻,榫卯结构、苏式彩绘,每一道工序都力求还原古建原貌。

庄育苗成了药王庙修缮工地的常客,每天下班就往山上跑,盯着施工质量,时不时还要给工人们讲药王庙的历史。他记得有一次,工人们在清理大殿地基时,挖出了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几本油印的课本和一张泛黄的党员登记表,上面赫然有庄雨晨的名字,还有当年陈同志的签名。庄育苗捧着铁皮盒子,手都在发抖,这可是珍贵的革命文物。

经过一年多的修缮,药王庙重焕生机。三进院落恢复了旧时格局,牌楼重新刷漆,额书“感应南北”四个大字熠熠生辉;大殿里重塑了孙思邈神像,神态庄重;后院的厢房被改造成红色展厅,陈列着当年的夜校课本、党员登记表、油印小报等文物。顺着北山山脊往上,施工队还新建了一座九层孙思邈塔,塔身采用仿木构建筑风格,飞檐翘角,登顶可俯瞰整个芙蓉市。山脚下的红旗广场上,一面不锈钢红旗巍然矗立,旗座上刻着“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八个大字,下方标注着“红色教育基地”“芙蓉党支部发起地”“苏维埃党校旧址”等字样。

2010年秋,药王庙修缮工程竣工,正式对外开放。消息传开,芙蓉市掀起了“去北山”的热潮。市民们扶老携幼,登山祈福,参观红色展厅;学校组织学生来这里开展爱国主义教育,听老党员讲革命故事;外地游客也慕名而来,感受北山的自然与人文风光。“去北山”成了芙蓉市最火的旅游热词,药王庙更是成了网红打卡地。

可就在一切步入正轨时,意外发生了。上级巡视组来芙蓉市巡视期间,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信中称“庄育苗借文物修缮之名,大搞封建迷信,擅自恢复药王庙神像,违背红色教育宗旨”。

巡视组高度重视,立即展开调查。他们查阅了药王庙修缮的相关文件,走访了文物专家、施工人员和市民代表,又调取了庄育苗的工作记录。调查结果显示,重塑孙思邈神像是经过文物部门批准的,符合古建筑保护“修旧如旧”的原则,且药王庙同时承担着红色教育和传统文化传承的功能,并非所谓的“封建迷信”。是典型的创新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借题发挥、断章取义、诬陷攻击属于别有用心,巧使阴谋,借红攻红。研判结果:举报信纯属诬陷。

顺着举报信的线索追查,最终查到了区卫生局杨局长头上。原来,杨局长一直对药王庙被收回心怀不满——他本想将药王庙改造为私人会所,供自己和亲信享乐,却被庄育苗坏了好事。巡视组顺藤摸瓜,查出杨局长存在严重违纪违法问题:多年来收受各医院院长的礼品礼金,数额巨大;多次接受宴请,长期酗酒导致肝硬化,已确诊癌症晚期。最终,杨局长被开除党籍和公职,相关违纪违法所得被依法追缴。没过多久,就传来了他病逝的消息。

这场风波过后,北山的名声更响了。庄育苗却依旧淡然,他退休后,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北山的文化建设中。在他的倡议下,药王庙成立了民间戏曲讲堂,每月开展一次公益活动,邀请戏曲专家授课,教授生旦净丑的基本常识、唱腔技巧和表演程式。

每个周末,药王庙的后院都热闹非凡。戏迷们自带小板凳,围坐在一起,听庄育苗讲解芙蓉地方戏曲的历史渊源,跟着专业演员练习兰花指、台步,哼唱经典唱段。有退休的老人,有放学的孩子,还有年轻的上班族,大家聚在一起,在锣鼓琴弦声中感受传统文化的魅力。庄育苗还组织大家排练红色题材的戏曲节目,把当年地下党员在药王庙开展工作的故事搬上舞台,每次演出都座无虚席。

“去北山,那里是第二个文化活动中心。”这句话成了芙蓉市市民的口头禅。人们来这里,不仅是为了欣赏自然风光和古建筑,更是为了感受那份跨越时空的红色记忆与文化传承。

又是一个周末的清晨,庄育苗踩着露水登上北山。孙思邈塔在晨光中矗立,红旗广场上已有晨练的市民,药王庙的戏台上,几位戏迷正在排练新剧目,唱腔悠扬,穿过晨雾,飘向远方。他走到后院的银杏树下,这棵古树在修缮时被精心保护下来,如今枝繁叶茂,金黄的落叶铺了一地。庄育苗捡起一片落叶,夹进笔记本里,仿佛握住了父亲那辈人的信仰,也握住了属于这座城市的文脉传承。

北山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戏曲的余韵。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片瓦,每一寸土地,都镌刻着历史的印记,也孕育着新生的希望。而庄育苗知道,他与北山的情缘,还将在岁月中继续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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