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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廷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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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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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廷贤小说:橄榄城奇事

橄榄县的山,层层叠叠地裹着云雾,山里的人,多半守着几分土气的执拗。张得芳就是这山里长大的,个头不算高,肩膀却宽,一双拳头常年攥着,骨节凸起,像是藏着使不完的力气。村里人都说,这娃是块练武的料,却偏偏走了半辈子的弯路。

张得芳的命,打小就带着股颠沛的劲儿。初中毕业那年,村小缺个民办教师,他字写得周正,嘴巴也利索,就顶上了。三尺讲台,两根粉笔,一待就是两年。可山里的日子太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他总觉得,自己该去见见更大的天。十八岁那年,征兵的锣鼓敲到了村口,张得芳揣着一腔热血报了名,绿军装一穿,就成了部队里的兵。

军营的锤炼,把他身上的青涩磨成了硬朗。擒拿格斗,摸爬滚打,他样样拔尖,还跟着老兵学了几套祖传的武术招式。三年后退伍还乡,他又回到了村小,重操旧业当起了民办教师。可这次,他总觉得粉笔头落在黑板上的声音,不如部队的军号响亮。没两年,乡粮管所招人,他托了关系进去,成了一名粮食保管员。

那时候的粮管所,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可谁也没料到,时代的浪潮翻得快,国企改革的风吹到橄榄县,粮管所的牌子说摘就摘了。张得芳成了下岗职工,背着铺盖卷回了村,日子一下子就跌到了谷底。

更糟的是,他回村时,家里的承包地早就被兄长们分了个干净。他爹娘走得早,没留下半句遗言,兄长们说他这些年在外头混,没给家里做过贡献,没资格分地。张得芳咽不下这口气,他自小习武,拳头硬,性子烈,几句话不合就动了手。兄长们哪里是他的对手,没几下就被撂倒在地。看着兄长们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模样,张得芳心里又悔又恨,可话已经说绝,路也走到了尽头。

没地种,没工作,张得芳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自己那点武术本事亮了出来,在村里的晒谷场上搭了个棚子,办起了武校。说是武校,其实就是几个破沙袋,几副旧拳套,收些半大的孩子,教他们扎马步、练拳脚,混口饭吃。

张得芳这人,骨子里藏着一股侠气。路见不平,总忍不住拔刀相助。村里的寡妇被地痞欺负,他二话不说冲上去,把地痞打得鼻青脸肿;邻村的老汉被骗子骗了养老钱,他连夜追了几十里山路,硬是把钱给追了回来。他觉得自己是在行侠仗义,可在乡派出所的老刘眼里,他就是个惹是生非的刺头。

矛盾的爆发,是因为老刘的外甥。那小子在镇上开了家酒吧,仗着舅舅的势力,里头乌烟瘴气,还容留些不三不四的人。张得芳的一个徒弟,在酒吧里被人欺负,打得头破血流。张得芳得知后,连夜揣着根木棍闯进了酒吧,把里面砸了个稀巴烂,还把老刘的外甥揍得跪地求饶。

这还不算完。村里的村霸杨玺丰,仗着有点势力,偷偷变卖村集体的山林土地,中饱私囊。村民们敢怒不敢言,张得芳知道后,单枪匹马找上门去,和杨玺丰打了一架,把人打得住进了医院。

这下,老刘彻底火了。他早就看张得芳不顺眼,这下正好抓住了把柄。一纸诉状递上去,说张得芳是黑恶势力,寻衅滋事,故意伤害。张得芳百口莫辩,他那些所谓的“见义勇为”,在冰冷的法律条文面前,都成了罪状。最终,他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锒铛入狱。

监狱的日子,灰暗得看不到头。张得芳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常常望着铁窗外的天空发呆。他想不通,自己行侠仗义,怎么就成了罪人?心里的憋屈,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直到那天,他遇见了老周。

老周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因为经济犯罪进来的,据说年轻时是个走南闯北的风水先生,精通《易经》。老周见张得芳整日唉声叹气,便主动凑过来搭话。“小伙子,看你这面相,是个有骨气的,就是性子太烈,容易栽跟头。”

张得芳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老周也不恼,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易经》,递给他:“没事的时候翻翻,学学趋吉避凶,学学人情世故,对你没坏处。”

张得芳半信半疑地接过书。起初,他看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卦辞,只觉得头疼。可日子久了,百无聊赖之下,他竟慢慢看了进去。老周也不厌其烦地给他讲解,从阴阳五行,到八卦六十四爻;从择日选辰,到堪舆相地。他还教张得芳,在红白喜事上怎么说喜话,怎么当主持人,怎么把话说到人心坎里。那些民间的交际技巧,那些为人处世的门道,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张得芳心里的另一扇门。

他这才明白,原来拳头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真正的厉害,不是靠蛮力,而是靠智慧,靠人情练达。

三年的刑期,转瞬即逝。走出监狱大门的那天,阳光刺眼,张得芳眯着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挥拳头的莽夫了。

回到村里,张得芳重新拾起了武校。但这一次,他的武校多了两样东西——易学服务和社会礼义服务。谁家要盖房子,他去看风水,选地基;谁家办红白喜事,他去当主持人,说喜话,把场面张罗得热热闹闹。他的嘴皮子,经过老周的调教,变得格外利索,三言两语就能把人说得心花怒放。

橄榄县的人,本就信这些风水命理的说法,加上张得芳的话总能说到点子上,找他的人越来越多。武校的学费,加上易学和礼义服务的酬劳,没几年,张得芳就攒下了不少钱。

腰包鼓了,张得芳却没想着享福。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村里的那座八爷祠。

八爷祠坐落在村后半山腰,两江交汇的地方,风水极好。据说这祠堂有上千年的历史,供奉的是北宋的八王爷赵德芳。可年代久远,加上无人修缮,祠堂早就破败不堪了。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漏出黑漆漆的椽子;墙壁上的彩绘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土;祠堂的大门,也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张得芳小时候,常跟着爷爷去八爷祠上香。爷爷说,这祠堂是村里的根,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如今看着祠堂这般模样,他心里不是滋味。他觉得,自己挣了钱,就该办点实事,把这祠堂修起来。

他先去了市区的文化馆,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文化馆的人一听,都很支持,说这八爷祠有重要的文物价值,修缮保护是好事,还给他提了不少专业的建议。

有了文化馆的肯定,张得芳更有底气了。他开始四处筹款。凭着这些年积攒的人脉,凭着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凭着他一身的武术和气魄,他走村串户,游说乡贤,联络在外的橄榄县籍商人。有人质疑他,说他是想借着修祠堂捞钱;有人嘲笑他,说他一个劳改犯,还想干大事。张得芳不理会这些闲言碎语,他用自己的真诚,打动了一个又一个人。

三年时间,他跑坏了十几双鞋,磨破了嘴皮子,硬是筹到了八百万。

钱凑齐了,张得芳开始找工匠。他不要那些现代化的施工队,专门去外村请来了几位老木匠。这些老木匠,都是祖传的手艺,会做榫卯结构,会雕梁画栋,对古建筑的修缮,有着独到的心得。

开工那天,张得芳亲自上阵,搬木头,扛砖瓦,一点也不含糊。武校的徒弟们也来帮忙,村里的乡亲们,看着张得芳实实在在地做事,也纷纷加入进来。一时间,八爷祠的工地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一根根木头被架起来,一块块瓦片被铺上去,一幅幅彩绘被重新描亮。老木匠们拿着刻刀,在木头上精雕细琢,龙凤呈祥,花鸟鱼虫,栩栩如生。张得芳每天守在工地上,看着破败的祠堂,一点点恢复往日的荣光,心里的石头,也一点点落了地。

一年后,八爷祠修缮完毕。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朱红的大门,青灰的瓦片,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站在祠堂前,张得芳看着来来往往的乡亲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可就在大家商量着给祠堂挂牌的时候,橄榄区道协会的会长老唐,却提出了一个不一样的想法。老唐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对橄榄县的历史典故,了如指掌。他看着修缮一新的祠堂,捋着胡子说:“如今咱们橄榄县,城隍庙拆得连影子都没了。这八爷祠地处风水宝地,不如就借着这个机会,把城隍庙恢复起来。”

众人一听,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城隍庙是地方的守护神,恢复起来,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

张得芳却皱起了眉头,他看着老唐,问道:“老会长,要是改成城隍庙,那庙里的城隍,该立谁呢?”

老唐哈哈一笑,指着祠堂里供奉的赵德芳神像,说道:“这还不简单?八王爷赵德芳,忠义仁厚,名满天下。索性,就立他为咱们橄榄县的城隍!”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张得芳却突然灵光一闪,他一拍大腿,说道:“老会长,我倒有个想法。这城隍爷,能不能也搞个换届选举?过个几十年,要是大家觉得哪个先贤更适合当城隍,咱们就换了他!”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自古以来,城隍爷都是固定的,哪有换届选举的道理?可细细一想,又觉得张得芳这话,说得颇有道理。时代在变,人心在变,城隍爷也该选那些能代表民意的先贤来当。

老唐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竖起大拇指,对着张得芳说道:“好小子!你这可是个创举啊!古往今来,还没人敢这么想呢!”

张得芳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竟成了一件前无古人的新鲜事。

那天,橄榄县的八爷祠,正式更名为城隍庙。庙里供奉的城隍,是北宋八王爷赵德芳。祠堂的大门上,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匾,上面写着四个鎏金大字:“城隍新府”。

揭牌那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赶来了,挤在城隍庙前,看着张得芳和老唐,一起揭开了牌匾上的红绸。阳光洒在牌匾上,鎏金的大字闪闪发光。

张得芳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里百感交集。他想起了自己的半辈子,想起了那三年的牢狱之灾,想起了老周教他的《易经》,想起了修缮祠堂的日日夜夜。他突然明白,人生就像《易经》里的卦象,有阴有阳,有起有落。只要守住本心,踏实做事,再曲折的路,也能走出一片光明。

后来,橄榄县城隍庙的“城隍换届制”,传遍了十里八乡,成了一桩奇闻。人们说起张得芳,都不再提他当年的莽撞,只说他是个有勇有谋的奇人。

张得芳依旧守着他的武校,依旧帮人看风水,说喜话。只是闲暇时,他总爱去城隍庙坐坐。坐在祠堂的门槛上,看着两江交汇的流水,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一抹平静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总算办了一件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乡亲,对得起老祖宗的实事。而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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