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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廷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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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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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廷贤小说:叫我一声小伙子

丙午年的春寒还没褪尽,我踩着田埂上的残雪往山上去,裤脚沾了新冒的草屑。风里飘着花椒树的青涩气,拐过那片熟悉的花椒地,就看见老山泉蹲在树桠间,手里攥着个旧手机,镜头对着满枝的青花椒,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

他四十多岁了,几年前就驼了背,腰部佝偻成九十度直角,脸上刻满了山风的纹路,唯独那双眼睛,还留着十岁那年的执拗。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见是我,愣了愣,随即从花椒树边走过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凑过来时带着股花椒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二爷,”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叫我一声小伙子,好不好?”

我愣了愣,随即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肩膀瘦得硌手。“老小伙子,”我故意拖长了音,“你倒是该好好整整你这花椒地,全村的花椒都靠你吆喝呢,我这就替村支书跟你说,这事儿包在你身上。”

他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成!二爷,我肯定把咱村的花椒卖到外地去,让外人都知道咱马湾村的花椒香!”

看着他兴冲冲地跑回花椒地,重新支起手机镜头,嘴里念叨着“家人们看看这花椒,颗颗饱满”,我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夜。

那时候我们都是十岁左右的放牛娃、放羊娃,一个个光着膀子,裤腿卷到膝盖,满脚的泥。打麦场是我们的天下,土粪堆堆得像小山,是我们假想的“鬼子山头”。白花花的麦草堆在一旁,是我们藏身处,也是“鬼子”的避难所。

那天的月亮亮得晃眼,我们一群人分成两拨,一拨扮八路军,一拨扮日本鬼子。我攥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站在土粪堆下,扯开嗓子喊:“小伙子们,冲呀!我们都是八路军,把日本鬼子赶出去!”

喊完我才发现,喊错了词。

身后的白牛突然炸了毛,那是地主家的白牛,被我们拴在打麦场边当“道具”,此刻被我的喊声惊着,四蹄乱蹬,一头扎进了麦草堆里,只露出个白晃晃的屁股,浑身发抖。

人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接着山泉走了过来。他比我们都高些,眉眼清秀,手里还攥着根放羊的鞭子。他盯着我,脸上满是气鼓鼓的神色,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小伙子,你们才是小伙子。”

我懵了:“为啥啊?小伙子不好吗?”

“小伙子是骂人的话!”山泉的脸涨得通红,“你听,‘小伙子,你想干嘛?’这不是骂人是啥?”

说完,他甩了甩鞭子,气冲冲地走了,留下我和一群小伙伴面面相觑。那时候我们只知道“小伙子”是大人们对年轻人的称呼,哪里知道这词里还藏着骂人的意思。后来才明白,山泉那时候正跟他爹闹别扭,心里憋着股气,又被我们无意间戳中了点什么,才会那么生气。

山泉他爹是村里的老木匠,手艺好得能做出雕花的木床,也苦得很。村里老人常说“吃死的阴阳,累死的木匠”,木匠刨木头、锯木料,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手上全是老茧。山泉打小就看着他爹刨花纷飞,死活不肯学这门手艺。

他先是跟着邻村的老头学看风水,拿着本泛黄的线装书,对着山头比划几天,就说自己懂了阴阳,结果给人看坟地,把人家的祖坟选在了水洼边,被人追着骂了半条村。后来又跟着村医学中医,背了几天汤头歌诀,就敢给人开方子,把隔壁婶子的胃疼治得更厉害了。

折腾来折腾去,啥都没学成。他爹娘去世后,他更是没了管束,整日里游手好闲,在村里晃来晃去,转眼就到了五十岁,还是孤身一人,住在爹娘留下的老木屋里,靠着几亩花椒地勉强糊口。

去年抖音直播火起来的时候,山泉像是突然找到了出路。他花了几百块买了个二手手机,天天蹲在花椒地里直播,给自己起了个网名叫“叫我一声小伙子”。

刚开始直播时,他还挺兴奋,对着镜头手舞足蹈,说自己的花椒是山泉水浇的,是太阳晒大的。可直播间里没几个人,偶尔有外人进来,也只是刷个“666”就走了。后来有外地的收购商找上门,看到他直播里的花椒品质好,才慢慢有了生意。

可村里人还是喊他“老山泉”,喊了几十年,改不了口。有人跟他开玩笑,说“小伙子,你这花椒卖得挺火啊”,他也只是嘿嘿笑,不反驳。现在他觉得有人叫他小伙子,挺亲切。

我这次上山,是想着跟他聊聊,顺便看看村里的花椒产业。我打算竞争今年的村主任,咱马湾村靠着山,花椒是主打产业,得把这产业做大,让村里人都能多赚点钱。

走到花椒地边,我看着山泉举着手机,对着镜头大声喊:“家人们,看看咱马湾村的花椒,颗颗饱满,麻味纯正,今天下单的,我给大家包邮!”

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觉得,这个快五十岁的老山泉,心里还住着个十岁的少年,那个因为一句“小伙子”闹别扭的放牛娃,只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没丢了心里的念想。

我走过去,帮他扶了扶摇摇欲坠的手机支架,他回头看我,笑着露出一口黄牙:“二爷,你看,我这直播,肯定能把咱村的花椒都卖出去!”

我点点头,看着满坡的花椒树,心里忽然有了底。

“行,”我说,“老小伙子,好好干,等我当上村主任,咱一起把马湾村的花椒产业搞起来,让全国人都知道,咱这里的花椒,比啥都香!”

山泉用力点头,举起手机,对着镜头又喊了一遍:“家人们,记住了,马湾村的花椒,找我买!”

风从花椒林里吹过,带着淡淡的麻香,我仿佛又听到了四十年前那个夏夜,自己扯着嗓子喊出的那句“小伙子们,冲呀”,也仿佛看到了那个气冲冲的少年,站在土粪堆旁,红着脸说“小伙子是骂人的话”。

原来有些话,藏在岁月里,会变成最温柔的念想。而有些念想,终究会在某个时刻,开出满树的花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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